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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上站着人。

左边,是一群身披绛红僧袍、头戴尖顶黄帽的喇嘛,面容沉静,眼神锐利。

右边,则是一群衣着华丽、深目高鼻、瞳孔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碧绿光泽的波斯人,沉默着,眼神里带着审视。

战车最前方,并肩站着两人。

左边是一个中年喇嘛,僧袍样式繁复庄重,领口袖边绣着金色的密宗纹饰。

他是穆斯塔法,大雪山寺当代方丈“达米堪布”的亲传大弟子,如今执掌大雪山寺道统,更继任为大辽国师。

他微微眯着眼,眺望着对面大武军队略显沉寂的阵列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、却透着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。

他微微侧头,对身旁那人说道:“田屠一死,大武军心已乱。您看这士气……低迷如斯。此番南下,再无阻滞。”

他身旁,是一个老妇。

穿着大辽王公贵族常见的锦缎华服,脸上皱纹很深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
她闻言,也抬起眼皮,朝对面瞥了一眼,目光很淡。

“士气?”老妇的声音有些嘶哑,“老身不懂这些。”

她顿了顿:“死了一个镇辽王,大武还有一个忠武王。来中原这一路上,关于这位忠武王的传闻,老身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。”

老妇看向穆斯塔法,眼神锐利:“当年,法象境的东瀛剑圣柳生一郎,据说就是死在他手里。”

“如此说来……他的实力,恐怕已臻至法象境了吧?”

穆斯塔法听了,却只是微微一笑。

那笑容里,有种居高临下的从容,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

“传闻?”他轻轻摇头,语气平和却笃定,“那不过是大武国君,为了稳定军心、蛊惑世人,刻意编织的谎言罢了。”

“忠武王此人,从未习武。不过是仗着几分天生神力。”

他转过头,看向老妇,眼神里带着一种“你我都明白”的了然:“您也是武道中人,当知其中关窍。一个从未习练过内功心法、不懂运气御力之道的人,仅凭天生蛮力,能走到哪一步?”

“说到底……”

“土鸡瓦狗罢了。”

老妇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
“大武有句老话,叫‘盛名之下无虚士’。他能以一己之力,镇住这三十万边军,令行禁止。这本身,就已说明了他的能耐。”

穆斯塔法脸上的笑容未减,反而更从容了几分。

“您所言甚是。”

“镇辽王暴毙,三十万边军士气确已低至谷底,军心浮动,此乃天赐良机。”

“至于那位忠武王……”

穆斯塔法话锋一转,冷笑道:“我自有法子,破他心防。”

“哦?”老妇侧目:“是何法子?”

穆斯塔法没有直接回答。

他只是保持着那抹高深莫测的微笑,目光再次投向远方大武军营的方向,轻声道:“您只需……看好便是。”

两人说话间。

大武军阵,缓缓分开。

三十万边军,像一道厚重的铁闸,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。

一个人,骑着一匹高头红马,从裂口中缓缓走了出来。

他穿着金甲。

很亮的金甲,在淡淡的、没什么温度的晨光下,依旧反射出刺眼的光,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。

右手拎着一柄巨斧,斧刃宽阔,斧柄粗长,斧身上刻着踏火麒麟的纹路,麒麟活灵活现,神态狰狞。

对方走出来。

无论是大武这边的士兵,还是对面黑压压的大辽军阵,所有人的目光,第一眼都没落在那身耀眼的金甲,或是那柄骇人的麒麟巨斧上。

他们看的,是他的头。

他没有戴头盔。

一头乌黑、浓密的头发,就那么披散着,在带着血腥味的晨风里微微拂动。

额头上,系了一条布。

白布。

白得刺眼,白得夺目。

这抹白色,比他身上那套价值连城的金甲,更扎眼,更让人心头一沉。

白布下面,是一双眼睛。

赤红。

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,仿佛几天几夜未曾合眼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红了,烧透了。

忠武王——

陈明!

他出来了。

两军对垒,数十万人马,刀枪如林,杀气盈野。

可就在这道身影出现的刹那,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了。

死寂。

绝对的死寂。

连风似乎都停了,连战马都忘记了打响鼻,连士兵手中紧握的刀枪,都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碰撞的欲望。只有一种无形的、沉重的、几乎要将人肺腑都压碎的压抑,沉甸甸地笼罩在整片战场上空。

这死寂,没持续太久。

穆斯塔法提气,开声。

声音像滚雷,隆隆作响,硬生生撕开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安静:

“陈明!镇辽王已死,尔等……还要负隅顽抗吗?!”

话音如锤,砸在每一个大武士兵的心上。

“嗡”的一声。

无数士兵只觉得眼前一黑,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
悲痛,像决堤的洪水,瞬间淹没了理智。

再看向对面那些辽兵时,眼神里只剩下刻骨的、几乎要喷出火来的仇恨!

战场正中。

陈明缓缓抬起了眼。

额前白布下,那双赤红的眸子,此刻却异常平静。

平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又像暴风雨来临前,最后那片刻诡异的安宁。

他缓缓开口,话语有些嘶哑,却清晰得可怕:

“今日……”

“不破辽国国都,吾誓不为人!”

声音不高。

却像一根冰冷的针,精准地刺穿了风声,钻进了穆斯塔法的耳朵里。

穆斯塔法先是一愣。

随即,他放声大笑起来。

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和胜券在握的得意:

“陈明!你与田屠,倒真是师徒情深!”

他笑声一收,嘴角勾起,露出一个冰冷的、带着残忍意味的弧度:

“不过……你还是先顾顾你自己吧!”

他盯着陈明,一字一顿,像在宣读某种判决:

“你的妻子,叫张婉儿。儿子,叫陈涵,对吧?”

“今天是你妻儿去大相国寺的日子……”

他故意顿了顿,欣赏着对面那道身影可能出现的任何细微变化,然后才从鼻腔里哼出两声冷笑:

“哼哼……你猜,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?”

“我告诉你,陈明!”

“这是你大武朝的丞相吕慈山投靠我们大辽,亲口说出来的!”

“现在算算时辰……”

他的话语变得如同冰锥,狠狠凿向陈明:

“你的妻儿……怕是已经在黄泉路上,等着你了!”

“真是便宜了他们……”

穆斯塔法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古怪的、近乎虔诚的惋惜,“能有幸服用我师尊留下的‘蝉蜕’……”

他后面的话,没能说完。

因为这一刻。

“呼……”

天地间,似乎起风了。

不是错觉。

一股冰冷、肃杀、仿佛从九幽地府吹来的风,毫无征兆地席卷过战场。

战场正中。

那道头系刺眼白布、身着灿灿金甲的高大身影,仿佛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,骤然僵住。

他极其缓慢地,抬起了头。

白布下,那双原本只是布满血丝的眼睛,此刻彻底变了。

猩红。

如血。

像两团在极致的冰冷中燃烧起来的、毁灭一切的烈焰。

就那么,毫无遮掩地,展露在数十万人的目光之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