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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从未见过这样的队伍。

不是强大那种没见过。

是另一种。

这些存在。

每一个都只剩半条命。

苏慕云的矛断了三截。

冯戈培的刀钝成圆弧。

鬼一双刀三万年没有出鞘。

鬼二。

鬼三。

鬼四。

它们身上没有杀气。

没有战意。

甚至没有活人该有的体温。

但它们站在那里。

站成一种它从未见过的——

不是阵型。

是执念。

三千六百道冯戈培刻在石板上的名字。

三百缕鬼一封进刀鞘的执念。

一柄断成三截却从未松手的战矛。

一枚只刻了一横的三万年谋简。

它们站在一起。

像把三万年碎成齑粉的神国。

一片一片。

捡起来。

拼成此刻这副残缺的、发抖的、连站都站不太稳的模样。

渊壑忽然明白渊音为什么要等那个人了。

不是因为那个人有多强。

是因为那个人走后。

有人愿意等三万年。

有人愿意刻三千六百个名字。

有人愿意把断矛握到皮肉与铁锈长在一起。

有人愿意把执念一缕一缕封进刀鞘。

等一个人回来说:

归队。

渊壑垂下触手。

它没有站到队列里。

但它把腰间那柄弯曲如海蛇的双刃怪刀。

拔出来三寸。

刀刃寒光映着鬼族银白的魂丝甲。

和苏慕云战矛的锋芒融成一片。

柳林走到溟雾最深处。

这里没有光。

没有鬼族十二将银白的身影。

没有银白轻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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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双刀。

没有魂丝。

只有一张椅子。

不是王座。

不是神国任何仪制。

是一张很普通的、用鬼蜮枯魂木削成的轮椅。

轮椅上坐着一个人。

不。

不是人。

是鬼母。

她的银白长发从肩头垂落。

一直垂到轮椅脚踏。

三万年了。

那些发丝从柔顺变得干枯。

从银白褪成近乎透明的、像深秋第一场霜打过的枯草。

她穿着鬼蜮风格的祭袍。

不是战甲。

是祭祀服。

祭袍早已朽烂。

大片大片的魂丝从肩头剥落。

露出下面同样干枯的、布满老年斑的皮肤。

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。

右手握着一柄法杖。

不是战斗法杖。

是鬼蜮祭司用来引渡亡魂的引魂杖。

杖身是枯魂木。

杖头悬着一枚拳头大的、银白色的魂珠。

魂珠早已黯淡。

像将熄未熄的烛火。

像三万年没有等来魂魄渡河的摆渡人。

她的眼睛闭着。

不是失明那种闭。

是睡着了那种闭。

睫毛很长。

在魂珠残余的微光映照下。

投下两道极淡极淡的、像雾一样的阴影。

柳林走到轮椅前。

他蹲下身。

视线与鬼母平齐。

他开口。

“鬼母。”

轮椅没有动。

柳林说:

“三万年前。”

“你带着十二个鬼族幼体。”

“从鬼蜮废墟走到我面前。”

“你说,它们没有父母。”

“你也没有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你说,您愿意收留我们吗。”

轮椅依然没有动。

柳林说:

“我说,愿意。”

“你跪在我面前。”

“把引魂杖放在脚边。”

“你说,鬼蜮祭司,从今往后,不渡亡魂。”

“只渡您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你渡了我三万年。”

轮椅的扶手。

轻轻颤了一下。

柳林说:

“三万年来。”

“你替我挡过十七次刺杀。”

“替我算过三百六十七卦。”

“替我在神国穹顶建起三千六百神将的防线。”

“替我把鬼族十二将从一个残魂培养成神国最锋利的刃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天魔裂空爪撕开我护体神光那天。”

“你站在穹顶边缘。”

“青衣挡在我面前的时候。”

“你什么也没做。”

轮椅的扶手又颤了一下。

柳林说:

“你没有冲上来。”

“没有替我挡那一爪。”

“没有像苏慕云那样倒在血泊里。”

“没有像冯戈培那样跪在议事殿卜卦。”

“没有像鬼一那样封存三百缕执念。”

他看着鬼母紧闭的双眼。

“你只是站在那里。”

“看着我。”

“然后你转身。”

“走进神国废墟。”

“再也没有出来。”

柳林沉默。

很久很久。

他说:

“我以为你恨我。”

轮椅依然没有动。

柳林说:

“恨我没有保护好神国。”

“恨我让青衣替你挡那一爪。”

“恨我三万年没有回来接你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。

“我以为你不会原谅我。”

轮椅的扶手。

轻轻抬起。

不是颤抖。

是抚摸。

那只干枯的、布满老年斑的、三万年没有移动过的手。

缓缓抬起三寸。

轻轻覆在柳林按在轮椅扶手的掌背上。

她的眼睛没有睁开。

但她开口了。

声音比冯戈培更轻。

像三万年没有流过泪的魂魄。

第一次尝到盐的咸味。

“主上。”

柳林没有说话。

“臣……从未恨过您。”

柳林低下头。

他看着她覆在自己掌背上的手。

那只手很冷。

比玄冰门更冷。

比沉没之海三百丈以下更冷。

比无尽荒野的灰更冷。

但它覆在那里。

像三万年前。

她跪在他面前。

把引魂杖放在脚边。

说:

臣此后不渡亡魂。

只渡您。

柳林说:

“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走。”

鬼母沉默。

很久很久。

她说:

“因为臣渡不动了。”

柳林抬起头。

鬼母依然闭着眼睛。

但她嘴角微微扬起。

那笑容很轻。

像三万年没有笑过的魂魄。

第一次找回微笑的肌肉记忆。

“青衣替您挡那一爪的时候。”

“臣站在穹顶边缘。”

“手里握着引魂杖。”

“只要一息。”

“臣可以把青衣将的魂魄引渡出来。”

“不至于让他魂飞魄散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臣没有。”

柳林看着她。

鬼母说:

“不是因为来不及。”

“是因为青衣将临死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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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看了臣一眼。”

“他说——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鬼母。”

“别渡我。”

“把我的魂魄碎片留给主上。”

“他以后会用得着。”

柳林没有说话。

鬼母说:

“臣听了他的话。”

“没有渡他。”

“看着他魂魄散尽。”

“连一缕执念都没有留下。”

她轻轻说:

“臣渡了三万年亡魂。”

“那是第一次。”

“见死不救。”

柳林说:

“那不是见死不救。”

鬼母说:

“那是。”

柳林说:

“那是尊重他的选择。”

鬼母沉默。

很久很久。

她说:

“臣知道。”

“但臣无法原谅自己。”

她睁开眼睛。

那双眼睛不是银白色。

是另一种。

比银白更浅。

比透明更深。

像把三万年所有的悔、所有的愧、所有的“如果当时”。

全部融成一片淡淡的、空无一物的灰。

她看着柳林。

“所以臣留在这里。”

“守着神国废墟。”

“守着青衣将消散的地方。”

“守了三万年。”

她轻轻说:

“等您回来。”

“把这一切告诉您。”

柳林看着她。

看着这片淡灰的、空无一物的眼瞳。

他说:

“现在你告诉我了。”

鬼母说:

“是。”

柳林说:

“然后呢。”

鬼母说:

“然后——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然后臣可以渡自己了。”

柳林没有说话。

鬼母把覆在他掌背上的手收回。

她撑着轮椅扶手。

慢慢站起来。

三万年了。

第一次站起来。

膝盖没有打颤。

腰背没有佝偻。

她站得很直。

比三万年前跪在他面前时更直。

她把引魂杖握在手中。

杖头那颗黯淡的魂珠。

在她掌心触及的刹那。

亮了起来。

不是银白。

是淡金。

和她身后柳林魂魄的颜色一样。

鬼母低下头。

看着这颗重燃的魂珠。

看着魂珠里倒映的、自己那张苍老的、皱纹密布的脸。

她轻轻说:

“主上。”

“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。”

柳林说:

“说。”

鬼母说:

“青衣将的魂魄碎片。”

“臣守了三万年。”

“一直等您来取。”

她从祭袍内袋里。

摸出一只拇指大小的、魂丝织成的锦囊。

锦囊是半透明的。

能隐约看见里面封着极细极细的、淡金色的光点。

不是一粒。

是无数粒。

碎得像把三万年光阴碾成齑粉。

洒进这只小小的锦囊。

鬼母双手捧着锦囊。

举到柳林面前。

“青衣将说。”

“您会用得着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您用着了吗。”

柳林接过锦囊。

很轻。

比冯戈培的谋简更轻。

比鬼一的刀鞘更轻。

轻到几乎没有重量。

他把锦囊贴在胸口。

和阿留的铜板放在一起。

和阿灰的野果放在一起。

和红药的茶叶残末放在一起。

和渊音的神石放在一起。

和归途族的新芽放在一起。

和苏慕云的断矛放在一起。

和冯戈培的谋简放在一起。

和鬼一至鬼十二的十二对双刀放在一起。

他说:

“用着了。”

鬼母说:

“那就好。”

她握紧引魂杖。

杖头魂珠的光芒越来越亮。

从淡金变成暖金。

从暖金变成她三万年前最熟悉的那种——

银白。

不是凝固月光的银白。

是流动的、活的、像把鬼蜮废墟里所有无家可归的魂魄渡到彼岸时。

引魂杖绽放的、温柔的、不刺眼的银白。

鬼母说:

“主上。”

“鬼蜮祭司。”

“渊渟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三万年来。”

“臣第一次告诉您真名。”

柳林说:

“渊渟。”

鬼母——渊渟——点了点头。

“臣归队。”

柳林说:

“归队。”

渊渟侧身。

站到柳林身后三尺。

鬼族十二将最前方。

她的轮椅还留在原地。

枯魂木已经朽了三万年。

在她站起来的这一刻。

轮椅无声散架。

化作一地银白的、细碎的木屑。

被溟雾吞没。

渊渟没有回头。

她只是握紧引魂杖。

杖头魂珠的光芒。

照亮了这片三万年不见光的溟雾。

柳林走出地宫的时候。

身后跟着七个人。

不。

不是七个人。

是神国穹顶最后残存的火种。

先锋将苏慕云。

战矛重铸。

断口嵌着渊壑的神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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幽绿的光在矛身深处隐隐流转。

她走路的姿态和三万年前一样。

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
像要把这三万年欠的路。

一步一步走回来。

首席谋士冯戈培。

刻刀钝成圆弧。

但它收在袖中。

紧贴着手腕。

像三万年没有离开过身体的另一根骨骼。

它走路的姿态比苏慕云慢。

每一步都在适应。

三万年没有用过的膝盖。

三万年没有承重的腰背。

三万年没有挺直的脊梁。

但它走着。

没有摔倒。

鬼母渊渟。

引魂杖杵在地上。

杖头魂珠银白的光。

在她身前铺成一条三尺宽的路。

不是照亮。

是渡。

渡这三万年溟雾里困住的游魂。

渡鬼族十二将三万年来封存在刀鞘里的执念。

渡她自己。

鬼一至鬼十二。

十二只银白轻甲、银白双瞳的鬼族。

腰间双刀空空。

刀在柳林怀里。

执念也在柳林怀里。

但它们走着。

比苏慕云更稳。

比冯戈培更快。

比渊渟更沉默。

它们只是走着。

跟了三万年的主人。

走了三万年的路。

现在主人回来了。

路走到尽头了。

它们只需要跟着。

渊壑走在最后。

触手垂落。

横瞳望着这支沉默的队伍。

它活了三万年。

见过旧日族最鼎盛时的三千战士。

见过征服。

见过臣服。

见过反抗。

见过覆灭。

它从未见过这样的队伍。

不是强大那种没见过。

是——

它想了很久。

终于找到一个词。

不散。

这支队伍里的人。

每一个都只剩半条命。

每一个都等了三万年。

每一个都没有等到确切的结果。

它们只是等。

等成习惯。

等成执念。

等成这副干瘪的、僵死的、三万年没有移动过的躯壳。

然后那个人回来了。

说:

归队。

它们就从三万年等死的状态。

活过来。

站起来。

跟在身后。

什么也不问。

什么也不求。

只是跟着。

渊壑忽然明白渊音为什么要等那个人了。

不是因为那个人有多强。

是因为那个人走的时候。

有人愿意等。

有人愿意刻三千六百个名字。

有人愿意把断矛握到皮肉与铁锈长在一起。

有人愿意把执念一缕一缕封进刀鞘。

有人愿意在三万年溟雾里守着一个人的魂魄碎片。

等他说。

你用着了。

渊壑把触手垂得更低。

它没有说话。

它只是跟着。

无尽荒野的灰还在。

但柳林走进去的时候。

灰不再淹没他的脚印了。

他每走一步。

脚下的灰就往两边退开三寸。

像这片荒野终于认出了他。

不是认出了神尊柳林。

是认出了三万年前。

那个站在神国穹顶。

目送三千六百神将战死。

独自坠入虚空的人。

荒野在等他回来。

等了很久。

现在他回来了。

身后跟着他带走的那些人。

灰退到脚踝。

膝盖。

胸口。

脖颈。

头顶。

然后——

灰散了。

柳林站在无尽荒野边缘。

前方是灯城。

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。

但比三万年前亮。

老石族站在矿区边缘。

仰着头。

它看见了。

不是看见天光。

是看见柳林。

和他身后那支沉默的队伍。

老石族愣了三息。

然后它跪下。

不是归顺那种跪。

是迎主那种跪。

它的矿核在眼眶里剧烈燃烧。

三千年了。

第一次烧得这么旺。

它说:

“主上。”

柳林说:

“嗯。”

老石族说:

“您带人回来了。”

柳林说:

“回来了。”

老石族说:

“那晴天——”

柳林说:

“快了。”

老石族低下头。

额头抵在地上。

很久很久。

它没有起来。

鳞族族长跪在暗河边。

它看见柳林。

也看见柳林身后那些人。

它不认识苏慕云。

不认识冯戈培。

不认识渊渟。

不认识鬼族十二将。

但它认识那个姿态。

那是它跪了三百年等骨鳞回家的姿态。

等的人回来了。

它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在它苍老的鳞片上绽开。

像千年古木裂出第一道春纹。

它说:

“主上。”

“您等的人也回来了。”

柳林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从鳞族族长身边走过。

走了三步。

停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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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回头。

“骨鳞的树。”

“发芽了吗。”

鳞族族长说:

“没有。”

柳林说:

“会发的。”

鳞族族长说:

“老朽等得到吗。”

柳林说:

“等得到。”

鳞族族长没有再说话。

它只是把额头抵在暗河边那棵枯树的根部。

很久很久。

羽族霜翼坐在矿区边缘那棵接了三截的枯树苗旁边。

它看见柳林。

看见柳林身后那些干瘪的、僵死的、三万年没有晒过太阳的皮肤。

它什么也没有问。

只是把那只残存的右翼慢慢展开。

扇动了一下。

风从翼下涌起。

它离地三尺。

三息。

它落下来。

但它没有再收起翅膀。

它就那样把右翼摊开着。

像一面三万年没有升起的旗。

终于等到有人检阅。

柳林从它身边走过。

霜翼说:

“主上。”

柳林停下脚步。

霜翼说:

“我会飞了。”

柳林说:

“我知道。”

霜翼说:

“三丈。”

“三十年前,我飞了三丈。”

“摔断了腿。”

“三十年后,我还是飞三丈。”

它顿了顿。

“没有进步。”

柳林说:

“不需要进步。”

霜翼看着他。

柳林说:

“三丈也好。”

“三千丈也好。”

“能飞就行。”

霜翼沉默。

很久很久。

它把翅膀收拢。

贴着后背。

像三万年终于找到归鞘的刀。

它说:

“是。”

“能飞就行。”

归途酒馆的灯火还是那么亮。

不是幽绿。

不是淡金。

是暖黄。

阿苔站在门口。

红药靠在门框边。

瘦子蹲在柜台后面。

胖子站在灶膛边。

阿留蹲在门槛边。

柳林走到酒馆门口。

阿留从门槛上跳起来。

他一把抱住柳林的腿。

把脸埋进他衣摆里。

没有说话。

柳林低头看着他。

阿留的肩膀一抽一抽。

但他没有哭。

他把柳叔的衣角攥得很紧。

很紧。

柳林伸出手。

按在他头顶。

他说:

“酒馆亮着吗。”

阿留闷闷地说:

“亮着。”

柳林说:

“我笑了吗。”

阿留抬起头。

他看着柳林。

柳林嘴角微微扬起。

阿留愣了一下。

然后他也笑了。

那笑容比他离开时更大。

他说:

“亮了。”

“笑了。”

柳林点了点头。

他跨过门槛。

阿苔站在柜台后面。

她看着他。

他看着她。

阿苔说:

“四十二天。”

柳林说:

“嗯。”

阿苔说:

“又超时了。”

柳林说:

“嗯。”

阿苔说:

“这次带了人回来。”

柳林说:

“嗯。”

阿苔说:

“七个。”

柳林说:

“三千六百个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只带回来七个。”

阿苔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从灶台上端下一碗一直温着的红烧肉。

放在柳林面前。

柳林低头看着这碗肉。

还是热的。

他拿起筷子。

夹了一块。

放进嘴里。

很香。

他吃完整整一碗。

把碗放下。

阿苔把碗收走。

洗三遍。

擦干。

摆上碗架。

和阿留的碗并排。

和自己的碗并排。

和柳林的碗并排。

和渊归的碗并排。

十只碗。

并排。

苏慕云站在酒馆门口。

她看着门楣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匾。

归途。

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。

然后她走进酒馆。

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战矛杵在桌边。

她坐得很直。

像三万年前神国穹顶议事殿里。

等主上下达军令。

阿苔端了一碗白开水放在她面前。

苏慕云低头看着这碗水。

她没有喝。

她只是把碗捧在掌心。

感受那点烫手的温度。

三万年了。

她第一次捧到热的液体。

冯戈培站在酒馆中央。

它没有坐下。

它只是环顾四周。

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桌椅。

看着墙角蹲成一排喝水的穴居獾幼崽。

看着窗台上摊成一条的蚯行族族长。

看着灶膛边沉默添柴的胖子。

看着柜台后面探头探脑的瘦子。

看着门槛边蹲着的那株小小的蘑菇。

它把这一切收进眼底。

像三万年前在神国穹顶布九重防线。

每一处细节都刻进谋简。

然后它走到柜台边。

对柳林说:

“主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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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林说:

“嗯。”

冯戈培说:

“灯城的防御。”

“太弱了。”

柳林说:

“知道。”

冯戈培说:

“臣需要七天。”

柳林说:

“好。”

冯戈培从袖中摸出那把钝成圆弧的刻刀。

它把刀握紧。

说:

“臣去布防。”

柳林说:

“不急。”

冯戈培看着他。

柳林说:

“先喝碗水。”

冯戈培沉默。

很久很久。

它把刻刀收回袖中。

接过阿苔递来的白开水。

它捧着这碗水。

没有喝。

只是捧着。

感受那点烫手的温度。

三万年了。

它第一次没有急着布防。

渊渟站在酒馆后院那间朝东空屋的窗台边。

她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。

引魂杖杵在身边。

杖头魂珠银白的光。

照在窗台上那株被阿灰从矿区边缘挖来、种在陶盆里的枯树苗上。

枯树苗还是老样子。

干枯。

光秃。

没有一片叶子。

渊渟看着这株枯树苗。

很久很久。

她伸出手。

轻轻触碰树干。

指尖触到树皮的刹那。

枯树苗根部。

那根三万年没有动过的、干瘪的根须。

轻轻颤了一下。

渊渟收回手。

她转身。

对跟在身后的鬼一说:

“这里有土。”

鬼一说:

“是。”

渊渟说:

“土能养魂。”

鬼一说:

“是。”

渊渟说:

“把这株树苗养活了。”

鬼一说:

“是。”

它走到窗台边。

蹲下身。

伸出那双空了三万年的手。

轻轻覆在陶盆边缘。

银白的眼瞳望着那株枯树苗。

很久很久。

它没有说话。

但它的眉心。

亮起一点极细极细的、银白色的光。

鬼二。

鬼三。

鬼四。

鬼五。

鬼六。

鬼七。

鬼八。

鬼九。

鬼十。

鬼十一。

鬼十二。

十二只鬼。

十二双银白眼瞳。

十二道银白微光。

同时亮起。

它们围在窗台边。

像三万年前围在鬼蜮废墟里。

等母上从残魂碎片中把它们一块一块拼起来。

等母上说:

好了。

你们活了。

现在母上说:

把这株树苗养活了。

它们就蹲在这里。

守着这株三万年没有发芽的枯树。

等它活。

鬼一轻轻说:

“树啊。”

“你快快长。”

“长高了。”

“母上就可以在树荫下面渡魂了。”

枯树没有回答。

但它的根须。

在陶盆底部的土壤里。

慢慢往下扎深了一寸。

渊壑站在酒馆门口。

它望着门楣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匾。

归途。

它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。

然后它转身。

对柳林说:

“我回沉没之海。”

柳林说:

“还回来吗。”

渊壑说:

“会。”

柳林说:

“什么时候。”

渊壑说:

“等我把罪族全部释放。”

“等我把征服派的旧部安抚好。”

“等我教会它们——”

它顿了顿。

“什么叫合作。”

柳林说:

“好。”

渊壑迈出一步。

触手在夜风中微微摆动。

它走了三步。

停下。

没有回头。

“柳林。”

柳林说:

“嗯。”

渊壑说:

“你身后那些人。”

“很强。”

柳林说:

“知道。”

渊壑说:

“但不是因为它们的武力。”

柳林说:

“那是因为什么。”

渊壑沉默。

很久很久。

它说:

“因为它们等了三万年。”

“没有散。”

它走进夜色。

触手拖曳在青石板上。

发出像深海暗流涌动的沙沙声。

柳林站在酒馆门口。

望着它消失的方向。

阿留蹲在他脚边。

仰着头。

“柳叔。”

柳林说:

“嗯。”

阿留说:

“那个章鱼脑袋。”

“它还会回来吗。”

柳林说:

“会。”

阿留说:

“为什么。”

柳林说:

“因为它也想学。”

阿留说:

“学什么。”

柳林说:

“学等人。”

阿留没有听懂。

但他没有再问。

他只是把柳叔的衣角攥得更紧。

柳林低下头。

他看着阿留。

看着这株移植到酒馆门槛边、正在慢慢扎根的蘑菇。

他说:

“阿留。”

阿留说:

“嗯。”

柳林说:

“你体内那一百零三块剑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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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融得怎么样了。”

阿留想了想。

他把右手举起来。

掌心向上。

三息。

掌心中央亮起一点极淡极淡的、金色的光。

很弱。

像将熄未熄的烛火。

但它亮着。

柳林看着这点光。

很久很久。

他说:

“够了。”

阿留说:

“够什么。”

柳林说:

“够你保护这间酒馆了。”

阿留愣了一下。

然后他把右手握成拳。

那点金光隐没在指缝里。

他说:

“真的吗。”

柳林说:

“真的。”

阿留低下头。

他看着自己那只刚刚亮过光的右手。

他把拳头攥得很紧。

骨节泛白。

他没有说话。

但他的眼眶红了。

他没有哭。

他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
很久很久。

没有抬起来。

柳林把手按在他头顶。

阿留的发顶很软。

带着灯城傍晚未散尽的余温。

柳林说:

“哭吧。”

“哭完了。”

“明天还要端碗。”

阿留的肩膀一抽一抽。

他没有抬头。

但他闷闷地应了一声:

“嗯。”

那天夜里。

柳林没有睡。

他坐在酒馆后院那间朝东空屋的窗台上。

渊渟坐在他身边。

引魂杖杵在窗边。

杖头魂珠银白的光。

照在窗台那株枯树苗上。

树苗还是老样子。

但根须已经扎透陶盆底部。

探进窗台下一寸深的泥土里。

渊渟说:

“主上。”

柳林说:

“嗯。”

渊渟说:

“青衣将的魂魄碎片。”

“您真的用着了吗。”

柳林没有说话。

他从怀里摸出那只魂丝锦囊。

放在掌心。

锦囊是半透明的。

能隐约看见里面那些极细极细的、淡金色的光点。

三万年前。

青衣少年挡在他面前。

天魔裂空爪贯穿胸膛。

少年回头。

没有喊疼。

没有流泪。

只是看着他。

用那双曾经清澈如秋水的眼睛。

说:

主上。

下辈子。

我还跟着您。

然后他的魂魄散开。

化作三千六百缕光点。

飘向虚空深处。

柳林伸出手。

一把握住。

握不住的从指缝漏走。

握住的。

他封进这只鬼母亲手织的锦囊。

贴在心口。

贴了三万年。

柳林把锦囊打开。

不是撕开。

是轻轻解开系口。

那些困了三万年的淡金色光点。

从锦囊里缓缓飘出。

一粒。

两粒。

三粒。

三千六百粒。

它们悬浮在柳林掌心上方。

像三千六百盏将熄未熄的灯。

柳林看着这些光点。

很久很久。

他说:

“青衣。”

“下辈子到了。”

光点没有回应。

柳林说:

“你欠我一辈子。”

光点依然没有回应。

柳林说:

“不用还了。”

他把掌心轻轻合拢。

那些光点在他指缝间游动。

像三万年没有归巢的萤火虫。

终于找到了回家的方向。

他松开手。

光点飘向窗外。

飘向那片铅灰色的夜空。

飘得很慢。

很慢。

像三万年没有走过路的孩子。

每一步都在适应。

每一寸都在试探。

它们飘到三十丈高空。

忽然停住。

不是停。

是聚。

三千六百粒光点。

从分散的萤火。

聚成一团拳头大的、淡金色的光球。

光球在夜空中静静燃烧。

三息。

光球裂开一道细缝。

缝里透出更亮的光。

不是淡金。

是暖黄。

像灯城永不熄灭的灯火。

像阿苔那盏缺了口的陶灯。

像归途酒馆门楣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匾。

光球从三十丈高空缓缓落下。

落在柳林掌心。

光球散去。

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、暖黄色的晶石。

不是旧日族神石那种幽绿。

不是鬼族魂珠那种银白。

是另一种。

像把青衣少年三万年不散的魂魄。

压缩成一滴凝固的阳光。

柳林低头看着这枚晶石。

他把它握在掌心。

很暖。

比任何他握过的兵器都暖。

比任何他握过的手都暖。

比任何他握过的碗都暖。

他把它贴在胸口。

和那颗裂纹遍布的紫黑色圣物放在一起。

和那片刻着“柳”字的万年灵竹谋简放在一起。

和那柄断成三截、重铸后矛身幽绿流转的战矛放在一起。

和那十二对封存了三万年执念的鬼族双刀放在一起。

和阿留的铜板放在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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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阿灰的野果放在一起。

和红药的茶叶残末放在一起。

和归途族枯树桩上那根新芽放在一起。

他说:

“青衣。”

“归队。”

掌心的晶石轻轻颤了一下。

很轻。

像三万年前。

那个青衣少年站在神国穹顶。

回头看着他。

说:

主上。

下辈子。

我还跟着您。

柳林闭上眼睛。

他把晶石收进怀里。

贴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。

渊渟坐在他身边。

她看着这一幕。

很久很久。

她轻轻说:

“主上。”

柳林说:

“嗯。”

渊渟说:

“青衣将归队了。”

柳林说:

“归队了。”

渊渟说:

“那臣也可以渡自己了。”

柳林睁开眼睛。

他看着渊渟。

渊渟那双淡灰色的、空无一物的眼瞳里。

第一次有了焦距。

那焦距落在他脸上。

落在他怀里那枚暖黄晶石的位置。

落在他腰间那把残破的刀上。

落在他掌心那道三万年的旧痕上。

她轻轻笑了一下。

那笑容很轻。

像三万年没有笑过的魂魄。

终于可以闭上眼睛。

对自己说:

好了。

你等的人回来了。

你渡的魂归队了。

你可以渡自己了。

她把引魂杖握紧。

杖头魂珠银白的光。

从暗淡变成明亮。

从明亮变成刺目。

从刺目变成——

温柔。

像三万年前。

鬼蜮废墟里。

她把十二块残魂碎片一块一块拼起来。

对它们说:

好了。

你们活了。

她对自己说:

好了。

你可以渡了。

渊渟闭上眼睛。

魂珠的光芒从她掌心渗进去。

顺着手臂。

流向肩膀。

流向胸口。

流向那颗三万年没有剧烈跳动过的心脏。

心脏轻轻颤了一下。

然后——

开始跳动。

咚。

咚。

咚。

很慢。

三息一次。

但它在跳。

渊渟睁开眼睛。
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。

看着那件朽烂大半的祭袍。

看着祭袍下那片正在恢复血色的皮肤。

她把手覆在心口。

感受那颗重新跳动的心脏。

把温热的血液泵向四肢百骸。

她轻轻说:

“主上。”

柳林看着她。

她说:

“臣活了。”

柳林说:

“活了。”

她说:

“那臣可以继续渡您了。”

柳林没有说话。

她站起身。

引魂杖杵在地上。

杖头魂珠的光芒。

比三万年前更亮。

她转身。

走向酒馆。

走向那间朝东空屋。

走向窗台上那株枯死三万年、根须却已扎透陶盆的树苗。

她蹲下身。

把引魂杖靠在窗边。

伸出双手。

轻轻覆在陶盆边缘。

她说:

“树啊。”

“你也活了。”

枯树苗没有回应。

但它根部那根探进泥土的根须。

又往下扎深了一寸。

柳林坐在窗台上。

他望着那片铅灰色的天空。

云层比以前更高。

天光比以前更亮。

老石族说,快了。

霜翼说,这是天晴的兆头。

蚯行族族长说,太阳快出来了。

柳林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把那枚暖黄色的晶石从怀里摸出来。

放在掌心。

看了很久很久。

晶石里的光芒很稳定。

像青衣少年三万年不散的魂魄。

终于找到可以安放的归处。

柳林把晶石收回怀里。

他跳下窗台。

走回酒馆。

苏慕云还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
战矛杵在桌边。

那碗白开水已经凉了。

她依然没有喝。

只是捧着。

柳林走到她面前。

他说:

“苏慕云。”

苏慕云抬起头。

柳林说:

“明天开始。”

“灯城地下势力的防务。”

“你负责。”

苏慕云说:

“是。”

她把那碗凉透的白开水一饮而尽。

放下碗。

站起身。

战矛握紧。

她说:

“主上。”

“敌人是谁。”

柳林说:

“不知道。”

苏慕云说:

“敌人在哪里。”

柳林说:

“不知道。”

苏慕云说:

“那臣防什么。”

柳林说:

“防三万年后的第一场仗。”

他看着苏慕云。

“你欠我的。”

“该还了。”

苏慕云沉默。

三息。

她把战矛杵在地上。

矛尖点地。

发出清脆的、像冰面初裂的颤音。

她说:

“苏慕云。”

“神国先锋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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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领命。”

柳林点了点头。

他走向柜台。

拿起那只没擦完的碗。

继续擦。

阿苔站在他身边。

她看着他。

他看着她。

阿苔说:

“你又要开始忙了。”

柳林说:

“嗯。”

阿苔说:

“这次多久。”

柳林想了想。

他说:

“不知道。”

阿苔说:

“一个时辰还是四十二天。”

柳林说:

“也许三年。”

阿苔说:

“也许三万年。”

柳林说:

“不会。”

阿苔说:

“为什么。”

柳林说:

“因为这次有人帮我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很多人。”

阿苔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把灶台上的水烧开。

倒进碗里。

放在柳林手边。

柳林放下碗。

端起那碗白开水。

喝了一口。

很烫。

烫得他舌尖发麻。

他没有停。

他一口一口喝完整整一碗。

把碗放下。

阿苔把碗收走。

洗三遍。

擦干。

摆上碗架。

和阿留的碗并排。

和自己的碗并排。

和柳林的碗并排。

和渊归的碗并排。

和苏慕云的碗并排。

十一只碗。

并排。

碗架满了。

阿苔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新碗。

摆在碗架最上层。

那只碗是空的。

还没有人用过。

但她把它摆在那里。

像等一个还没有归队的人。

柳林看着那只空碗。

很久很久。

他低下头。

继续擦碗。

窗外灯火幽幽。

酒馆里人声嘈杂。

苏慕云站在门口。

战矛杵地。

冯戈培蹲在矿区边缘。

用那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。

在地上划着防线的草稿。

渊渟坐在窗台边。

引魂杖杵在陶盆旁。

她望着那株正在往下扎根的枯树苗。

鬼族十二将围在她身边。

银白的眼瞳亮着微光。

像十二盏将熄未熄的灯。

终于等到了添油的人。

阿留蹲在柳林脚边。

他仰着头。

用那双漆黑的、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。

“柳叔。”

柳林说:

“嗯。”

阿留说:

“你带回来的人。”

“都好厉害。”

柳林说:

“嗯。”

阿留说:

“那我以后还能保护酒馆吗。”

柳林放下碗。

他看着阿留。

很久很久。

他说:

“能。”

阿留说:

“可是他们那么厉害。”

“我剑骨才炼化三成。”

“什么忙都帮不上。”

柳林说:

“你帮得上。”

阿留看着他。

柳林说:

“你帮我擦碗。”

阿留愣了一下。

柳林说:

“你帮阿苔姑姑端水。”

“你帮瘦子叔叔招呼客人。”

“你帮胖子叔叔烧火。”

“你帮红姨收铜板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你帮阿灰倒木盆。”

“你帮霜翼爷爷浇树。”

“你帮老石族爷爷等晴天。”

他看着阿留。

“这些事。”

“他们做不了。”

阿留没有说话。

他低下头。

看着自己那双还带着婴儿肥的、小小的手。

他把这双手举到眼前。

看了很久很久。

他说:

“那我继续擦碗。”

柳林点了点头。

他把那只擦好的碗摆上碗架。

和阿苔的碗并排。

和自己的碗并排。

和阿留的碗并排。

十二只碗。

并排。

碗架又满了。

阿苔从柜台下面又拿出一只新碗。

摆在碗架最上层。

和那只空碗并排。

两只空碗。

并排。

像两个还没有归队的人。

柳林看着这两只空碗。
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。

久到神国还在的时候。

久到他还叫“神尊”的时候。

久到青衣少年站在他身侧。

指着神国穹顶那盏永不熄灭的琉璃圣火。

说:

主上。

那盏灯。

像不像故乡的月亮。

柳林说:

不像。

故乡的月亮会缺。

青衣少年说:

那等我们打完仗。

主上带我去故乡看月亮。

柳林说:

好。

青衣少年没有等到那一天。

柳林也没有回去。

他把那只新碗从碗架上拿下来。

翻过来。

碗底刻着一个字。

他刻的。

用那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。

刻了三息。

字很浅。

刀很钝。

但他刻完了。

他把碗摆回碗架最上层。

和那只空碗并排。

阿苔低头看着碗底那个字。

她没有问这是什么字。

她只是把这只碗的位置。

往旁边挪了一寸。

和阿留的碗靠得更近。

柳林站在碗架前。

他看着那只刻了字的碗。

看着碗底那道浅浅的刻痕。

那个字是——

青。

青衣的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