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脸上全是泪痕。

但她笑了。

那笑容是三万年来她第一次这样笑。

不是先锋笑。

是苏慕云笑。

她说:

“够了。”

“够了。”

“真的够了。”

阿苔站在灶台边。

她看着这一幕。

看着苏慕云扑进柳林怀里。

看着柳林轻轻拍她的背。

看着他们抱在一起。

很久很久。

她没有动。

她只是把手里的菜放下。

转身。

走出后门。

站在后院那间朝东空屋的窗台边。

渊渟坐在窗台上。

引魂杖杵在陶盆旁边。

她看着阿苔。

阿苔没有说话。

渊渟也没有说话。

很久很久。

渊渟说:

“难受吗。”

阿苔说:

“不难受。”

渊渟说:

“那你怎么出来了。”

阿苔说:

“给他们一点时间。”

渊渟说:

“你不吃醋。”

阿苔说:

“吃。”

渊渟说:

“那你还出来。”

阿苔说:

“吃醋归吃醋。”

“他们等了三万年。”

“该抱一下。”

渊渟看着她。

阿苔的侧脸很平静。

平静得像那片干涸了十五年的河床。

但她的手指。

攥着窗台边沿。

攥得很紧。

骨节泛白。

渊渟说:

“阿苔。”

阿苔说:

“嗯。”

渊渟说:

“你也等了十五年。”

阿苔说:

“是。”

渊渟说:

“你等到了吗。”

阿苔沉默。

很久很久。

她说:

“等到了。”

渊渟说:

“在哪里。”

阿苔说:

“在酒馆里。”

“在柜台后面。”

“在擦碗。”

“在对我笑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这就够了。”

渊渟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把引魂杖轻轻靠在阿苔腿边。

杖头魂珠的光芒。

照在阿苔攥紧的手上。

那光芒是暖的。

像三万年没有熄灭的灯。

阿苔低头看着这光。

看着自己攥紧的手。

她慢慢松开手指。

骨节恢复血色。

她说:

“谢谢。”

渊渟说:

“不谢。”

阿苔转身。

走回酒馆。

苏慕云已经从柳林怀里起来了。

她站在靠窗的位置。

脸上泪痕还没干。

但她在笑。

看见阿苔进来。

她走过去。

站在阿苔面前。

阿苔看着她。

苏慕云说:

“阿苔。”

阿苔说:

“嗯。”

苏慕云说:

“对不起。”

阿苔说:

“对不起什么。”

苏慕云说:

“对不起没有先问你。”

阿苔说:

“问我什么。”

苏慕云说:

“问我能不能喜欢他。”

阿苔沉默。

很久很久。

她说:

“你不用问我。”

苏慕云看着她。

阿苔说:

“你喜欢他。”

“是你的事。”

“他喜不喜欢你。”

“是他的事。”

“我喜不喜欢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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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我的事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你不用管我。”

苏慕云说:

“可是你也在等他。”

阿苔说:

“是。”

苏慕云说:

“你们先认识的。”

阿苔说:

“是。”

苏慕云说:

“我应该——”

阿苔打断她。

“苏慕云。”

苏慕云停下。

阿苔说:

“你等了三万年。”

“等到了。”

“这是你的福气。”

“不是我的损失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我等他十五年。”

“等到了。”

“也是我的福气。”

“不是你的损失。”

她看着苏慕云。

“我们等的不是同一个人吗。”

苏慕云愣住。

阿苔说:

“我等的是柳林。”

“你等的也是柳林。”

“是同一个人。”

“不是两个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他可以喜欢你。”

“也可以喜欢我。”

“这不是抢。”

“是分。”

苏慕云沉默。

很久很久。

她说:

“阿苔。”

阿苔说:

“嗯。”

苏慕云说:

“你是个很好的人。”

阿苔没有说话。

苏慕云说:

“比我好。”

阿苔说:

“不一定。”

苏慕云说:

“你不生气。”

阿苔说:

“生。”

苏慕云说:

“那你还能说这些。”

阿苔说:

“生气归生气。”

“喜欢归喜欢。”

“他是你的。”

“也是我的。”

“我们不冲突。”

苏慕云看着她。

阿苔也看着她。

很久很久。

苏慕云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比刚才更开。

她说:

“阿苔。”

“我喜欢你。”

阿苔愣了一下。

苏慕云说:

“不是那种喜欢。”

“是另一种。”

“像喜欢姐妹那种喜欢。”

阿苔沉默。

三息。

她说:

“我也喜欢你。”

苏慕云伸出手。

阿苔也伸出手。

两只手握在一起。

一只有三万年的老茧。

一只只有十五年的厚茧。

但握在一起的时候。

是一样的温度。

暖的。

像灶膛里的火。

像碗里的白开水。

像酒馆门楣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匾。

归途。

红药回来的那天,正好是苏慕云和阿苔握手的第三天。

她靠在门框边。

握着那只永远装不满的酒壶。

壶里还是白开水。

她看着苏慕云和阿苔并肩站在灶台边洗菜。

看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洗菜的要领。

看着她们把洗好的菜放进同一个竹篮。

她喝了一口水。

说:

“我是不是来晚了。”

阿苔抬起头。

看着她。

“不晚。”

苏慕云也抬起头。

看着她。

“刚好。”

红药笑了一下。

那笑容很轻。

她走进酒馆。

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苏慕云的位置旁边。

阿苔端了一碗白开水放在她面前。

红药低头看着这碗水。

水很烫。

烫得碗沿都在微微颤抖。

她把这碗水捧起来。

贴在胸口。

让那点烫意渗进皮肤。

渗进那颗等了八十年、空了三个月的心。

她说:

“他走了。”

阿苔说:

“知道。”

红药说:

“他说事情办完了就回来。”

苏慕云说:

“多久。”

红药说:

“不知道。”

苏慕云沉默。

阿苔沉默。

红药说:

“但我不等了。”

阿苔看着她。

红药说:

“不是不等他。”

“是不再数日子。”

“他来。”

“我高兴。”

“他不来。”

“我也活着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八十年的教训。”

“够了。”

阿苔没有说话。

苏慕云也没有说话。

她们只是站在灶台边。

看着她。

红药喝完那碗水。

放下碗。

站起身。

走到灶台边。

拿起一把菜。

开始洗。

阿苔说:

“你会洗吗。”

红药说:

“不会。”

苏慕云说:

“那你还洗。”

红药说:

“学。”

阿苔看着她洗菜的手。

那双手握了八十年的酒壶。

从来没洗过菜。

第一遍水放多了。

第二遍菜叶搓烂了两片。

第三遍。

她慢慢找到节奏。

一下。

一下。

把泥土冲干净。

把枯叶摘掉。

把洗好的菜放在旁边的竹篮里。

和阿苔洗的放在一起。

和苏慕云洗的放在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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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双手。

六只碗。

一个竹篮。

菜叶堆成一座小小的山。

红药说:

“够了吗。”

阿苔说:

“够了。”

红药点了点头。

她把手上的水甩干。

走回靠窗的位置。

坐下。

阿苔把那碗新煮的白开水端过去。

放在她面前。

红药说:

“谢谢。”

阿苔说:

“不谢。”

苏慕云也端了一碗。

放在她旁边。

红药看着这两碗水。

一左一右。

像两盏灯。

她说:

“你们俩。”

“什么时候好成这样了。”

阿苔说:

“三天前。”

苏慕云说:

“三天前。”

红药愣了一下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那笑容比刚才更大。

她说:

“那我呢。”

阿苔说:

“你什么。”

红药说:

“能不能也加我一个。”

阿苔看着她。

苏慕云也看着她。

红药说:

“你们洗菜。”

“我也洗。”

“你们等他。”

“我也等。”

“你们喜欢他。”

“我也——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我好像没有喜欢他。”

阿苔说:

“那你加什么。”

红药说:

“加个一起喝茶的。”

阿苔沉默。

三息。

她说:

“好。”

苏慕云也说:

“好。”

红药端起一碗水。

喝了一口。

很烫。

烫得她舌尖发麻。

但她没有皱眉。

她一口一口喝完一整碗。

放下碗。

她说:

“从今天起。”

“我也在酒馆帮忙。”

阿苔说:

“你以前不也在吗。”

红药说:

“以前是喝茶。”

“现在是干活。”

阿苔点了点头。

她说:

“那你洗碗。”

红药说:

“好。”

苏慕云说:

“我洗菜。”

阿苔说:

“我煮水。”

三双手。

六只碗。

一只锅。

一个灶台。

一个酒馆。

她们站在那里。

像三棵并肩的树。

鬼一蹲在窗台上。

它看着这一幕。

看了很久很久。

它问渊渟:

“母上。”

“她们在做什么。”

渊渟说:

“在分。”

鬼一说:

“分什么。”

渊渟说:

“分一个人。”

鬼一说:

“人能分吗。”

渊渟说:

“能。”

鬼一说:

“怎么分。”

渊渟想了想。

她说:

“不是切。”

“是分。”

“切是越切越少。”

“分是越分越多。”

鬼一没有听懂。

但它没有再问。

它只是把那双手空了三万年的手。

又往陶盆边缘挪了一寸。

陶盆里的枯树苗。

根部那根探进泥土的根须。

又往下扎深了一寸。

阿留蹲在柳林脚边。

他仰着头。

用那双漆黑的、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。

“柳叔。”

柳林说:

“嗯。”

阿留说:

“苏姑姑和红姨都在灶台边。”

柳林说:

“嗯。”

阿留说:

“阿苔姑姑也在。”

柳林说:

“嗯。”

阿留说:

“她们在笑。”

柳林说:

“嗯。”

阿留说:

“为什么笑。”

柳林想了想。

他说:

“因为高兴。”

阿留说:

“为什么高兴。”

柳林说:

“因为有人分。”

阿留说:

“分什么。”

柳林说:

“分一个人。”

阿留说:

“谁。”

柳林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低下头。

继续擦碗。

阿留看着他。

看着他的侧脸。

看着他被灯火映成暖黄色的眉眼。

看着他那双布满旧伤、正在慢慢擦碗的手。

阿留忽然说:

“是分柳叔吗。”

柳林的手顿了一下。

只有一瞬。

他说:

“是。”

阿留说:

“那柳叔愿意被分吗。”

柳林沉默。

很久很久。

他说:

“愿意。”

阿留说:

“为什么。”

柳林说:

“因为分的人。”

“都是愿意等的人。”

阿留没有听懂。

但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

分的人。

都是愿意等的人。

他低下头。

看着自己那双小小的手。

他等过柳叔四十二天。

那四十二天很难熬。

但他等到了。

他忽然有点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。

不是切。

是分。

越分越多。

阿留抬起头。

他看见灶台边那三道并肩的身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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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苔姑姑。

苏姑姑。

红姨。

她们在笑。

笑得很好看。

像灯城永不熄灭的灯火。

像阿苔姑姑那盏缺了口的陶灯。

像归途酒馆门楣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匾。

阿留也笑了。

他把柳叔的衣角攥得更紧。

说:

“柳叔。”

柳林说:

“嗯。”

阿留说:

“我也愿意等。”

柳林看着他。

看着这株蹲在自己脚边、正在慢慢扎根的蘑菇。

他说:

“我知道。”

那天夜里。

酒馆打烊之后。

阿苔、苏慕云、红药三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
并排。

面前各摆着一碗白开水。

水已经凉了。

没有人喝。

只是摆着。

阿苔说:

“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等他的。”

苏慕云说:

“三万年前。”

“第一眼看见他。”

红药说:

“八十年前。”

“他走进我家门。”

阿苔说:

“十五年前。”

“他躺在我家门口。”

苏慕云看着她。

红药也看着她。

阿苔说:

“那时候他胸口有个大窟窿。”

“浑身是血。”

“躺在雨里。”

“我以为他死了。”

“但他睁开眼睛。”

“看着我说,我叫柳林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我就知道。”

“这个人。”

“我要等。”

苏慕云说:

“等什么。”

阿苔说: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就只是想等。”

红药说:

“我也是。”

“他走的时候说,等我回来。”

“我就等。”

“等了八十年。”

苏慕云说:

“我等了三万年。”

“等他回来归队。”

“我以为我等的是主上。”

“后来才发现。”

“我等的是柳林。”

阿苔说:

“一样。”

红药说:

“一样。”

三只手。

同时伸出来。

覆在桌上。

掌心向上。

阿苔的手布满厚茧。

苏慕云的手有三万年的老伤。

红药的手只有八十年的茶渍。

但此刻。

它们覆在一起。

一样的温度。

暖的。

阿苔说:

“以后。”

“我们一起等。”

苏慕云说:

“好。”

红药说:

“好。”

窗外灯火幽幽。

铅灰色的天光从云隙漏下来。

落在她们交叠的手背上。

像三万年后的第一缕阳光。

终于照进来。

照在三颗等了很久很久的心上。

第二天清晨。

柳林下楼的时候。

灶台边已经站了三个人。

阿苔在煮水。

苏慕云在洗菜。

红药在洗碗。

三双手。

六只碗。

一锅沸腾的白开水。

柳林站在楼梯口。

看着这一幕。

阿苔抬起头。

看着他。

“醒了?”

柳林说:

“嗯。”

苏慕云抬起头。

看着他。

“主上。”

柳林说:

“嗯。”

红药抬起头。

看着他。

“柳掌柜。”

柳林说:

“嗯。”

三双眼睛。

三张脸。

三种不同的笑意。

但都落在他身上。

暖的。

像灶膛里的火。

像碗里的白开水。

像酒馆门楣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匾。

柳林走到柜台后面。

拿起一只碗。

开始擦。

阿苔端了一碗刚煮好的白开水过来。

放在他手边。

柳林低头看着这碗水。

很烫。

烫得碗沿都在微微颤抖。

他端起来。

喝了一口。

烫得舌尖发麻。

但他没有停。

他一口一口喝完一整碗。

放下碗。

阿苔把碗收走。

洗三遍。

擦干。

摆上碗架。

和阿苔的碗并排。

和苏慕云的碗并排。

和红药的碗并排。

和阿留的碗并排。

和渊归的碗并排。

十四只碗。

并排。

碗架又满了。

阿苔从柜台下面又拿出一只新碗。

摆在碗架最上层。

和那两只空碗并排。

三只空碗。

并排。

像三个还在路上的人。

柳林看着这三只空碗。
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。

久到神国还在的时候。

久到他还叫“神尊”的时候。

他站在神国穹顶。

俯瞰九十九界。

兆亿生灵匍匐在他脚下。

没有人问他渴不渴。

没有人给他端一碗白开水。

没有人把他的碗和她的碗摆在一起。

没有人等他。

现在他有了。

他低下头。

继续擦碗。

阿留蹲在他脚边。

仰着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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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柳叔。”

柳林说:

“嗯。”

阿留说:

“我今天可以端三百七十二只碗吗。”

柳林说:

“可以。”

阿留说:

“不会摔吗。”

柳林说:

“不会。”

阿留说:

“为什么。”

柳林说:

“因为你端的是碗。”

“不是别的。”

阿留没有听懂。

但他站起来。

走到柜台边。

从阿苔手里接过一碗刚倒好的白开水。

双手捧着。

一步一步。

走到靠窗那桌客人面前。

把碗放在桌上。

一滴水都没有洒。

客人是独眼巨人老周。

他低头看着这碗茶。

又看着阿留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。

他笑了。

“小子。”

“你今天精神很好。”

阿留说:

“因为今天高兴。”

老周说:

“高兴什么。”

阿留说:

“因为分的人多。”

老周没听懂。

但他没有追问。

他端起碗。

喝了一口。

很烫。

烫得他舌尖发麻。

但他喝完了。

放下碗。

从怀里摸出三枚铜板。

放在阿留手心。

“赏你的。”

阿留低头看着这三枚铜板。

他走回柜台边。

把铜板放在柳林手边。

柳林低头看着这三枚铜板。

他把它们收进柜台的小木匣里。

和阿留第一天来酒馆时红姨给他的那颗糖放在一起。

和那枚“买柳叔明天多笑一下”的铜板放在一起。

和阿灰的野果放在一起。

和红药的第一包茶叶残末放在一起。

和青衣的晶石放在一起。

和归途族的新芽放在一起。

和苏慕云的断矛放在一起。

和冯戈培的谋简放在一起。

和鬼族十二将的十二对双刀放在一起。

木匣满了。

阿苔从柜台下面又拿出一只新木匣。

摆在旧木匣旁边。

柳林把三枚铜板放进去。

盖上盖子。

阿留看着他做这些。

很久很久。

阿留说:

“柳叔。”

柳林说:

“嗯。”

阿留说:

“木匣会满吗。”

柳林说:

“会。”

阿留说:

“满了怎么办。”

柳林说:

“再买一只。”

阿留说:

“一直买下去吗。”

柳林说:

“一直买下去。”

阿留说:

“那要买多少只。”

柳林想了想。

他说: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但总会买完的。”

阿留说:

“买完怎么办。”

柳林看着他。

他说:

“买完就不用再等了。”

阿留没有说话。

他低下头。

看着自己那双小小的手。

他把这双手举到眼前。

看了很久很久。

他说:

“那我多端碗。”

“多挣钱。”

“多买木匣。”

柳林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伸出手。

按在阿留头顶。

阿留的发顶很软。

带着灯城午后未散尽的余温。

阿留仰着头。

用那双漆黑的、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。

看着柳林。

他说:

“柳叔。”

“等我长大了。”

“我给你买最大的木匣。”

柳林说:

“好。”

阿留笑了。

那笑容很大。

比灯城任何一盏灯火都亮。

那天黄昏。

苏慕云巡防回来。

她站在酒馆门口。

没有进去。

她望着门楣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匾。

归途。

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。

然后她转身。

看见阿苔站在她身后。

阿苔说:

“不进去。”

苏慕云说:

“等一下。”

阿苔说:

“等什么。”

苏慕云说:

“等太阳下山。”

阿苔说:

“这里没有太阳。”

苏慕云说:

“那就等灯亮。”

阿苔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站在苏慕云身边。

和她一起望着那片铅灰色的天空。

很久很久。

灯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
暖黄的。

温柔的。

像等了三万年终于等到的归途。

苏慕云说:

“阿苔。”

阿苔说:

“嗯。”

苏慕云说:

“谢谢你。”

阿苔说:

“谢什么。”

苏慕云说:

“谢谢你没有赶我走。”

阿苔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伸出手。

握住苏慕云的手。

苏慕云的手很冷。

三万年了。

它一直这么冷。

但阿苔的手是热的。

十五年来天天煮水洗碗。

手永远热着。

那点热度从阿苔的掌心渗进苏慕云的皮肤。

顺着手臂。

流向肩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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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向胸口。

流向那颗等了三万年的心。

那颗心轻轻颤了一下。

然后——

它开始暖了。

不是三万年前那种暖。

是另一种。

更轻。

更软。

更像活着。

苏慕云低下头。

看着阿苔握着自己的那只手。

看着那双手上厚厚的茧。

看着那些茧里藏着的十五年等待。

她说:

“阿苔。”

阿苔说:

“嗯。”

苏慕云说:

“你是我的姐妹。”

阿苔说:

“嗯。”

苏慕云说:

“这辈子都是。”

阿苔没有说话。

但她把苏慕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
红药从酒馆里走出来。

她靠在门框边。

握着那只永远装不满的酒壶。

壶里是白开水。

她看着门口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。

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。

她笑了一下。

那笑容很轻。

她走过去。

站在阿苔另一边。

伸出手。

覆在她们握紧的手上。

三只手。

叠在一起。

一样的温度。

暖的。

红药说:

“加我一个。”

阿苔说:

“好。”

苏慕云说:

“好。”

铅灰色的天空压在头顶。

灯城的灯火从她们身侧流过。

暖黄的。

温柔的。

像三条干涸了三万年的河。

终于在这一刻。

汇入同一片海。

那天晚上。

柳林擦完最后一只碗。

他站在碗架前。

看着那十四只碗。

并排。

阿苔的碗。

苏慕云的碗。

红药的碗。

阿留的碗。

渊归的碗。

还有三只空碗。

摆在最上层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拿起一只空碗。

翻过来。

碗底。

他用那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。

刻了一个字。

刻得很慢。

很轻。

刻完。

他把碗摆回去。

和那两只空碗并排。

阿苔走到他身边。

她低头看着碗底那个字。

那是一个“归”字。

归来的归。

归途的归。

归队的归。

阿苔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把这只碗又往旁边挪了一寸。

和“青”字的那只碗靠得更近。

柳林说:

“那只碗是给谁的。”

阿苔说:

“给还没回来的人。”

柳林说:

“还有谁没回来。”

阿苔说:

“很多。”

柳林沉默。

很久很久。

他说:

“会回来的。”

阿苔说:

“我知道。”

柳林看着她。

阿苔也看着他。

灯火从他们之间流过。

暖黄的。

温柔的。

像那条干涸了十五年终于等来雨季的河。

阿苔说:

“柳林。”

柳林说:

“嗯。”

阿苔说:

“你以后会走吗。”

柳林沉默。

很久很久。

他说:

“会。”

阿苔说:

“还会回来吗。”

柳林说:

“会。”

阿苔说:

“为什么。”

柳林说:

“因为这里有碗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有我的碗。”

阿苔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把灶台上那碗一直温着的白开水端起来。

放在他手边。

柳林接过碗。

喝了一口。

很烫。

烫得他舌尖发麻。

但他没有停。

他一口一口喝完整整一碗。

放下碗。

阿苔把碗收走。

洗三遍。

擦干。

摆上碗架。

和阿苔的碗并排。

和苏慕云的碗并排。

和红药的碗并排。

和阿留的碗并排。

和渊归的碗并排。

和“青”字的碗并排。

和“归”字的碗并排。

十七只碗。

并排。

阿苔说:

“够了吗。”

柳林说:

“够了。”

阿苔说:

“还要加吗。”

柳林说:

“要。”

阿苔说:

“加多少。”

柳林想了想。

他说:

“加到不用再加为止。”

阿苔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从柜台下面又拿出一只新碗。

摆在碗架最上层。

和那些空碗并排。

四只空碗。

并排。

像四个还在路上的人。

柳林看着这四只空碗。
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。

久到他还不知道什么是“等”的时候。

父亲背着他走过干涸的河床。

他趴在父亲肩头。

看着父亲的影子投在满地圆润的鹅卵石上。

他问:

“爹,我们回家吗。”

父亲说:

“回家。”

他说:

“家在哪里。”

父亲说:

“家在前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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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问:

“前面是什么。”

父亲说:

“前面是有灯的地方。”

他那时候不懂。

现在他懂了。

前面是有灯的地方。

灯在的地方。

就是家。

柳林把碗架上的碗一只一只数过去。

十七只。

数完。

他转身。

看着阿苔。

阿苔也看着他。

柳林说:

“阿苔。”

阿苔说:

“嗯。”

柳林说:

“谢谢你。”

阿苔说:

“谢什么。”

柳林说:

“谢谢你等我。”

阿苔沉默。

很久很久。

她说:

“不谢。”

“等你是我的事。”

柳林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伸出手。

轻轻握住阿苔的手。

阿苔的手很热。

十五年来天天煮水洗碗。

手永远热着。

柳林的手也很热。

三万年了。

第一次有人这样握他的手。

阿苔低下头。

看着柳林握着自己的那只手。

看着那只手上布满的旧伤。

看着虎口那道三万年的旧痕。

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。

两只手。

握着柳林一只手。

握得很紧。

很紧。

柳林说:

“阿苔。”

阿苔说:

“嗯。”

柳林说:

“我不会再让你等了。”

阿苔没有说话。

但她把柳林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
窗外灯火幽幽。

酒馆里很安静。

只有灶膛里余烬偶尔噼啪一声。

还有碗架上十七只碗。

并排。

安静地。

等着天亮。

等着人来。

等着那些还没有归队的人。

一个一个。

把碗填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