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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万大山深处,有山名祭风,乃苗疆圣地。

这夜正值腊月,雪霁初晴,夜空如洗,万里无云。一轮冰月悬于中天,照得群山素裹,恍如琼瑶仙境。

山顶不知何时已筑起一座高台,台分三层,皆以青石垒砌,高三丈三,应三十三天之数。

台顶方圆三丈,地面以朱砂绘就阴阳双鱼,双鱼之外环以十二地支,再外则绘二十八宿,密密麻麻,繁复至极。

台四角各立一杆,杆顶悬着五色幡旗,东青西白南朱北玄,中央则是一面紫幡,上以银线绣着北斗七星,夜风中猎猎作响。

高台正北设一案几,案上摆着三样供品:一碟白米,一碟青盐,一碟清水,皆是洁净之物。

案后立着一面屏风,却是竹制的,上糊白纸,纸上以墨笔画着一尊神像,披发仗剑,足踏龟蛇,竟是北极真武大帝。

神像两侧各悬一盏白纸灯笼,灯火幽幽,映得那画像忽明忽暗,平添几分诡秘。

此时万籁俱寂,唯有山风呼啸。

忽然,高台之上响起一阵细碎的铃声。

只见一人身着宽大紫袍,立于案前。

此人形清瘦,面如冠玉,颌下三缕长须,本是仙风道骨之姿。可他眉宇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妖异之气,双眼细长,眼角微挑,瞳仁竟隐隐泛着琥珀色,瞧人时便如蛇蝎凝视,叫人不寒而栗。

一头长发披散肩头,只用一根黑绳随意束着,发丝间竟夹杂着几缕银白,也不知是年岁所致,还是天生如此。

他身着的那袭紫袍,委实华美得过分。袍子乃上等吴绫所制,紫得深沉,紫得发黑,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。袍上以银丝绣满了星斗,细细密密,竟是将周天星辰尽数绣了上去。

胸前是北斗七星,后背是南斗六司,两袖之上,东方角亢氐房心尾箕,西方奎娄胃昴毕觜参,一一分明。每颗星皆是银丝盘绕,中间嵌着米粒大的猫眼石,随着他身形微动,那满身的星辰便如活了一般,闪烁流转,璀璨夺目。

这人正是倭国阴阳道当代魁首,安倍吉平。

只见其腰间悬着一串白色纸剪的人形,密密麻麻,怕不有数十枚,夜风一吹,那些纸人便飘飘扬扬,仿佛要乘风飞去。

左手握着一柄青铜七星剑,剑身锈迹斑斑,却隐隐透着暗红,也不知见过多少鲜血。

右手则持着一柄神道铃,那铃铛比寻常的大上一倍,青铜铸就,铃身刻满符文,摇动时声音并不清脆,反倒沉闷压抑,嗡嗡作响,直透人心。

此刻,安倍吉平正闭目凝神,嘴唇翕动,念念有词。那声音低沉嘶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既不像汉话,也不似倭语,倒像是某种失传已久的古老咒音。

他每念一句,便摇一下神道铃,“嗡”的一声,那沉闷的铃声在山间回荡,震得人胸口发闷。

高台一侧,数十丈外的一处山岩上,杨炯与一众女眷正远远观望。

李泠身着玄色劲装,外罩一件白狐裘,立在山风之中,却纹丝不动。

她蹙着眉,盯着高台上那道飘忽不定的紫影,看了半晌,忽然低声道:“他……行吗?怎么瞧着像是个异端妖道?”

杨炯闻言,不禁莞尔。

他双手拢在袖中,缩着脖子,脚下轻轻跺着,驱散寒意:“阴阳道本就源自咱们上古巫觋之术。当年徐福东渡,带去了多少方士典籍?他们在倭国传承千年,反倒保留了不少中土已失传的古法。”

他顿了顿,望向高台,目光深邃:“这天婚契,中原道统束手无策,谁知道那龙虎山老道当年是如何篡改的?如今只能用阴阳道的观星之术,将二人星运归顺本位,方能间接废除。”

李泠点了点头,沉默片刻,又道:“此人深不可测。能破龙虎山天师的术法,绝非等闲之辈。此番相助,怕是所求甚大。”

“无非就是国教、国师的头衔罢了。”杨炯嗤笑一声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,“我身边这种人还少么?佛门的、道门的、甚至密宗的活佛,不远万里来与我‘偶遇’。说穿了,还不是都盼着下个百年能昌盛不衰?”

李泠侧过脸,盯着他:“那你怎么想?给么?”

杨炯一时沉默。

山风呼啸,吹得他衣袂翻飞。

良久,他才缓缓道:“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
他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群山,声音低沉而坚定:“从上古绝地天通,到三朝神爵受封,这路走了几千年。往后一定是敕封众神、禁绝淫祀的大势。

政教分离,这是根本,不能改。

至于谁当国教……”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,“那得看谁真为百姓做事,谁真舍得下本钱。”

李泠听罢,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。

她深知政事之上,自己能提点一二已是极限,至于路线方针、国家大政,这世上比杨炯看得更透彻的人屈指可数。

她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我跟灵曜要回一趟荆楚。”

杨炯转过头:“何事这般着急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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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倒也不是急。”李泠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,“镇武司成立日久,各方势力基本归附。可想要长治久安,必须就近设置衙门。荆楚之地,是个极好的选择。”

杨炯点头:“确实。荆楚未来必定四通八达,居于大华正中,东南西北路线相仿,确实是绝佳之所。”

说着,他伸手握住李泠的手,郑重道: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?”

李泠白了他一眼,撇嘴道:“哎!我好歹也是大华八公主!在你心里就这般无能么?”

杨炯莞尔,凑近她耳边,压低声音:“八公主自然不用管,可妻子总是会担心的不是。”

“你……你可真是油嘴滑舌!”李泠嘴上骂着,嘴角却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。

半晌,她望向远处,那边李澈正跟楚灵曜凑在一处,也不知在嘀咕什么。

楚灵曜一边听,一边偷偷往这边瞄,被李泠目光一扫,赶紧缩回脑袋,脸红得像熟透的虾。

李泠叹了口气:“我想让灵曜去南边自己历练历练。”

“南边?这里还不够南?”杨炯一愣。

李泠摇头:“灵曜这丫头,从小养尊处优,一心想着行侠仗义做大侠。后来遇到你,整日沉浸在情情爱爱里,心境反倒不纯粹了。

我听说张肃都快要把孔雀国王室赶到海里去了,那些南边小国估计也是强弩之末。她这时候去游历,正合适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柔和下来:“天一亮,我便带她回荆楚看看家人,之后便放她去飞吧。”

杨炯望向不远处正跟李澈较劲的楚灵曜,那丫头正双手叉腰,不知说什么,脸红扑扑的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
他看了半晌,终是长叹一声,点了点头。

李泠握紧他的手,柔声道:“那两个女人,你打算怎么安排?”

“哪两个?”

“明知故问!”李泠飞了他一个白眼。

杨炯反应过来,笑道:“花解语和苏凝身子已好了大半。我已说通她们,跟着童颜一同经营西南宣政司,也算相互有个照应。”

“那你就打算装糊涂一辈子?”

“没什么装不装的。”杨炯耸耸肩,“我不是小孩子了。有时候,有感情不一定在一起,在一起也不一定有感情。”

“呵!”李泠轻哼一声,“那我属于哪种?没感情也不在一起?”

“说什么呢?”杨炯勾了勾她手心,惹得她媚眼如丝,“我同你自然是两情相悦,恨不得天天黏在一处!”

李泠瞪他一眼,正要“拷打”他一番,忽听高台之上传来一声暴喝。

“咄!”

那声音如惊雷炸响,震得群山回响,积雪簌簌而落。

众人齐齐望去,只见安倍吉平已踏罡步斗,在法台之上游走起来。

他步法诡异,忽左忽右,忽前忽后,每一步落下,足尖都在朱砂绘就的星图上轻轻一点,竟似踏着某种亘古流传的韵律。

那宽大的紫袍随着身形翻飞,满身的星斗在月光下流转闪烁,仿佛将整片星空都披在了身上。

他左手掐诀,右手挥剑,青铜七星剑在夜空中划出道道光痕。那剑尖所指,竟与天上星辰隐隐呼应,指向东方,角宿便亮一分;指向北方,斗宿便明一瞬。

那神道铃悬在腰间,兀自响个不停,“嗡——嗡——”,沉闷的铃声与山风交织,直透人心。

忽然,安倍吉平停下脚步,仰天长啸:

“三清上境,六御下临。北斗斡旋,南司注生。今有中土信女二人,白氏女糯,屠氏女稔稔,本系天定,却被篡改。星移斗转,命数错乱。

今弟子安倍吉平,谨奉太上敕令,请移二星,归其本位!”

他声音嘶哑,却字字清晰,每一个音节落下,山间的风便紧一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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