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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将烟锅仔细擦拭干净,放在无字牌位前。

想了想,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放在烟锅旁。

瓶里是“九转护心丹”,青羊宫的胡老道送给我的丹药。

北疆用不上。

若真到了需要这丹药的地步,恐怕也回不来了。

不如留给她。

做完这一切,我退出密室,合拢暗门。

……

当天晚上,安丰酒肆,雅间。

马三通亲自张罗了一桌席面,给我和贾正义践行。

十年了,三个人能这样坐下来喝酒的机会,屈指可数。

上一次……好像还是十年前。

如今再坐在这里,酒还是那酒,人却添了太多东西。

贾正义换了身便服,但右臂那空荡荡的袖管和精铁义肢的轮廓,依旧扎眼。

马三通倒是话多,胖乎乎的脸上堆着笑,不断劝酒布菜:

“来来,老贾,这羊肉炖得烂,你多吃点,北疆可没这口福……小白,你也动筷子,瞧你瘦的……”

可那笑容底下,是藏不住的唏嘘。

“十年了……”马三通灌下一杯酒,抹了抹嘴,“当年那会儿,老贾你还在为账目发愁,小白还是个愣头青,见谁都敢拔剑……现在,嘿,一个镇守北疆的独臂修罗,一个名动京城的铁面阎王,我嘛……也算混成了个‘大人’。”

他摇摇头,又给自己倒满:“可这酒,怎么喝不出那时候的味儿了?”

贾正义终于开口,“那时候,刀在明处。现在,刀在哪儿,你都不知道。”

他说的不是北疆。

他说的是这间屋子,这座城,这个时代。

刀在你背后,在你体内,在你每一次呼吸的空气里。

一句话,让桌上的气氛更沉了。

酒过三巡,马三通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。

他放下筷子,左右看了看,这才从怀里摸出三个不过盒子,轻轻推到我面前。

“拿着。”

我拿起一个,疑道:“税虫?”

“三枚‘伪税虫’。”

“植入后,会模拟正常税虫信号,但实际连接的是我特制的镜像阵盘,数据会先传到我这,我过滤后再上报观星居。”

“有效期三个月。三个月后,要么你回来,要么……这东西会自动销毁。”

他拍拍我的肩膀:“别死了。安丰酒楼的账,还得你来结。”

我将三个盒子仔细收进贴身内袋,端起酒杯,敬他:“老马,谢了。”

“少来这套。”马三通摆摆手,“赶紧滚去北疆,把事情办利索了,回来请我喝最好的酒。”

……

酒终人散。

走出安丰酒肆后院角门时,街上行人稀疏。

贾正义早已独自离去,马三通喝得有点多,被伙计搀着从正门回去了。

我独自站在檐下阴影里,让冷风吹散些许酒意。

正准备离开,却见街对面,一行人正从灯火通明的“翰墨轩”书斋里走出来。

为首者,青衫布履,清癯挺拔,正是国子监祭酒,李文博。

他身边跟着几名年轻学子,俱是青衿纶巾,意气风发,正簇拥着他低声请教着什么。

我脚步一顿。

犹豫只是一瞬。

我整了整衣袍,穿过街道,走到那一行人面前,躬身:“见过李祭酒。”

李文博的脚步,甚至没有停顿。

他仿佛没有听见,也没有看见。

目光依旧温和地落在身侧的学子脸上,继续着刚才的话题,脚步平稳地从我身侧走了过去。

我保持着躬身的姿势,没有动。

只听得李文博声音断断续续飘来:

“方才所论‘孝’之一字,不在晨昏定省之形,而在……昔年孔鲤过庭……”

“若有人,悖逆师道,戕害恩亲,纵有万般缘由,千般功业,于‘孝’之大伦,已是云泥之别,天渊之判。此非学问可解,乃心性之失,终身之玷。”

“尔等日后立身处世,当以此为戒。”

话音落下,一行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
……

回到江府,走过江府长廊时,我在那面蒙着黑布的铜镜前停了下来。

手指触及粗糙布面,却没有掀开。

三十二岁。江小白。

镇武司监司。铁面阎王。弑师逆徒。北疆钦差。

还有沐雨口中“该下十八层地狱”的罪人。

这些名字像一层层官袍,裹得我喘不过气。

书房内,我从暗格里取出一本无封皮的旧册。

上面是十年来,我凭记忆零星绘制的、各地“天道大阵异常波动点”的分布图。

北疆三郡的位置,早已被朱笔圈了又圈。

此去,不是查案,是赴约。

师父,我要去你散尽星辰的地方了。

若那里真有“星路之门”,您会给我指一条生路,还是死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