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8章 不登富贵趋雅室,自有清名胜万金 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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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。
卢巧成是被河面上传来的摇橹声吵醒的。
吱呀,吱呀。
一声接一声,有节奏地从窗外漫进来,混着水鸟的叫声和远处巷子里的吆喝。
他翻了个身,在枕上赖了两息。
然后睁眼,起身,赤脚走到窗前。
推开窗,河面上的雾还没散透,薄薄一层,贴着水面飘。
对岸的柳树在雾里只剩一道模糊的青色轮廓。
一条小船从雾中钻出来,船头挂着两条活蹦乱跳的鱼,船尾蹲着个戴斗笠的老翁,正用竹篙点着水底。
卢巧成的目光落在窗台上。
昨夜搁在那里的竹管,不见了。
原来的位置上,竖着一粒干燥的茶叶梗。
梗的根部插在窗框与木台衔接处的一道细缝里,立得笔直。
如果不是刻意去找,根本看不到。
卢巧成伸手,将那粒茶叶梗拔出来。
两根指头一捻。
梗碎了,变成几片细屑,落在掌心里。
他将手伸出窗外,翻掌。
碎屑被晨风卷走,飘了两下,落进了河里。
卢巧成收回手,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很快。
他转身回到桌前,拿起昨夜搁在案头的折扇。
他将折扇别进袖口,走到铜镜前,拢了拢头发,束好,整理了一下衣领。
然后打开房门。
走廊上还很安静。
他走到隔壁那间房门前,刚准备抬手敲门。
门从里头拉开了。
李令仪站在门框里。
昨夜那身淡青长裙和素银簪子已经不见了踪影,取而代之的是她最惯常的打扮。
束腰窄袖的深蓝短衫,皮带扎得紧紧的,佩剑挂回了左腰。
长发重新高高束起,露出一截利落的脖颈线条。
她看了卢巧成一眼。
“今天去不去魏家?”
卢巧成将门框上的手收回来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不去。”
李令仪的眉头拧了一下。
“那去哪?”
“元家茶室。”
“喝茶。”
李令仪愣了一拍。
昨晚魏清名亲自下楼来请,被卢巧成两个字打发了。
元敬之随口说了一句改日来坐坐,今天卢巧成就要登门。
她虽然不通商道上的弯弯绕绕,但人情世故她看得明白。
她把佩剑的位置调了调,剑鞘在腰间磕了一声。
“你故意的吧?”
卢巧成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了。
“魏家的酒再好,也得有人替他吆喝。”
他的声音从走廊前头飘回来。
“元家开了口,比一百个酒商管用。”
李令仪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。
她低下头,检查了一遍佩剑的绑扣是否牢靠。
然后拉上房门,跟了上去。
……
陌州的早晨和它的夜晚一样热闹,只是换了一套声响。
夜里是丝竹和猜拳,早上是吆喝和鸡鸣。
沿河的早点摊子已经支起来了。
蒸笼里的白雾一柱一柱地往天上冒,油锅里的面饼在滋滋作响。
卢巧成在路边一家卖汤面的摊子前停了脚。
要了两碗。
李令仪坐在对面的长凳上,看他往碗里加了三勺醋,四勺辣油。
“你吃这么重口?”
“赶路的人不讲究。”
卢巧成将面条往嘴里扒。
吃得快,但不失风度,筷子举得稳,汤汁没溅到衣服上。
李令仪慢了他半拍,碗底朝天的时候,卢巧成已经在用帕子擦嘴了。
两人起身继续走。
沿河往东,过了两座石桥,街面渐渐从喧嚣变得安静下来。
沿途的铺面从吃食摊子变成了书画铺和药材行,再往后,连铺面都少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高墙大院,青砖黛瓦,墙头上爬着老藤,门口种着几株修剪得极齐整的桂花树。
城东是陌州的老宅区。
住在这片的,不是世家大族便是退隐的官宦。
用不着挂匾额,因为住在这条街上本身就是身份。
卢巧成走得不快。
经过一处粮铺的时候,他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粮铺门口排着一条队。
队伍不算长,二十来个人,但在陌州这种地方,粮铺门口排队,本身就是一件不正常的事。
卢巧成的目光从队伍扫过,落在铺面外头挂出来的那块木价牌上。
白米,每斗一百二十文。
糙米,每斗八十五文。
他没有停步。
目光收回来,继续往前走。
李令仪注意到了他的视线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粮价涨了。”
“涨多少?”
“一成半。”
李令仪偏了偏头。
“春荒年年有,涨一些正常吧。”
卢巧成摇头。
“陌州是鱼米之乡。”
他的声音不重。
“不该涨这么多。”
说完这句,他没有再展开。
但他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。
李令仪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,嘴唇动了一下,最终没有追问。
她跟这个人相处得久了,知道追问也问不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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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如等他自己想说的时候再说。
……
城东的巷子越走越深。
青石板路面上没什么行人,只偶尔有一两个挎着菜篮子的老妇人慢悠悠地走过。
巷子在一处丁字路口分了岔。
卢巧成没有犹豫,右拐。
又走了二十几步。
前面是一道窄门。
门脸极小,两扇木门的漆色已经斑驳了,铜环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绿锈。
门框上方没有匾额,只嵌着一块青石板。
石板上刻了一个茶字。
字刻得不深,边缘被风雨磨得有些圆润,但那一撇一捺之间的骨力还在。
卢巧成站在门前。
他还没抬手,门从里头开了。
一个穿粗布短褐的老仆站在门槛内侧。
头发花白,脊背微驼,面目沉默。
他没有问来人是谁。
“先生在里头等着。”
说完侧身,让开了路。
卢巧成跨过门槛。
李令仪跟在后面。
她的右手按在剑柄上,进门的瞬间,目光左右各扫了一遍。
左侧是一道照壁,照壁后面种着三竿竹子;右侧是一面白墙,墙根下码着几块太湖石。
院子不大。
铺的不是青石板,是碎石子。
踩上去嚓嚓作响。
穿过碎石铺就的短径,正面是三间平房。
门敞着。
里头的光线不亮,只有从后窗透进来的天光。
茶室。
一张石桌摆在正中。
石桌的桌面上有天然的纹路,灰白相间,没有打磨得太光滑,保留着石头本来的粗粝质感。
四把竹椅,围着石桌放了三面。
北面一把,东面一把,西面一把。
南面空着,对着门口。
墙上只挂了一样东西。
一幅水墨山水。
画幅不大,装裱也不算讲究。
山是几笔泼出来的,水是留白,中间一叶小舟,舟上一人,戴着斗笠,面目看不清。
没有题诗。
没有落款。
没有印章。
元敬之坐在北面的竹椅上。
他面前放着一本翻开的书,右手搁在书页边缘,食指压着某一行字。
听到脚步声,他将书合上。
他今天穿的还是昨晚那种样式的儒衫,只是颜色换了,从灰青变成了月牙白。
腰间同样没有任何配饰,只系着一条素色布带。
石桌上摆着三副茶具。
三只杯子,三只杯托,三只茶碗。
三套,不多不少。
卢巧成的目光在那三副茶具上停了一息。
元敬之没有拱手,没有寒暄。
“坐。”
一个字。
卢巧成也没有客套。
他走到东面的竹椅前,坐下。
竹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。
李令仪在他右手边的西面椅子上落座。
佩剑从腰间解下来,横搁在膝盖上。
元敬之重新坐回北面。
他伸手提起桌上的一把紫砂壶。
壶嘴冒着热气,茶汤是新沏的,刚好到了最适口的温度。
自己给三只杯子各倒了一杯。
茶汤清亮,带着淡淡的黄绿色。
倒完之后,他将壶搁回原处。
双手放在石桌上,十指交叠。
茶室里只有后窗外传来的风声,和竹叶被风吹动时细碎的沙沙声。
卢巧成端起茶杯。
没有急着喝。
他先将杯子凑到鼻尖。
茶香清淡,不浓不冲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。
他喝了一口。
放下杯子。
“好茶。”
元敬之点了一下头。
“公子觉得,陌州的酒业,还能撑多久?”
没有铺垫,没有试探。
李令仪的手在剑鞘上紧了一下。
她看向卢巧成。
卢巧成的表情没有变。
他将茶杯在指间转了半圈。
“元先生指的是哪一层的撑?”
元敬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。
“太子封锁北面商道,北地酒水份额骤降。”
“陌州的酒,七成销往北方各州。”
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这条路如果断了,陌州会里那些酒商,两年之内要倒一半。”
李令仪听得懂这句话的分量。
太子封锁商道这件事,她一路上从各州都听到了抱怨。
但那些抱怨大多是散碎的、个人的。
这家商行被扣了货,那家酒坊少了订单。
元敬之用一句话把散碎的抱怨捏成了一个整体。
陌州酒业,要塌。
卢巧成放下茶杯。
“撑不撑得住,要看有没有新路。”
元敬之的目光没有移开。
“什么新路?”
卢巧成没有直接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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