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西行·内海的涟漪 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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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为什么选择?”
“为什么有限?”
每一个问题都是一次概念层面的冲击。艾拉试图回答,但她的答案——基于生命经验的答案——在虚空的绝对尺度面前显得渺小、脆弱、甚至可笑。就像用一杯水试图解释整个海洋。
连接持续了多久?在内海的时间感知中,可能是永恒,也可能是一瞬。当艾拉意识到自己无法承载这种对话时,她试图断开连接。
但虚空已经“勾住”了她。
不是恶意地囚禁,而是像一个刚学会握住东西的婴儿,本能地抓紧了手中新奇的事物。虚空想要更多,想要更深入的理解,想要知道这个小小的、有限的意识为何能产生如此复杂的内部世界。
艾拉的内海开始被“稀释”。她的记忆丝线被虚空的虚无浸染,开始失去色彩,失去定义的边界。她的自我概念开始模糊,开始与虚空的浩瀚融为一体。如果这个过程继续,她将彻底消散,成为虚空的一部分,成为它理解生命的一个数据点。
在最后的清醒时刻,艾拉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她不强行断开连接——那已经不可能了。相反,她做了一件更极端的事:她将自己内海的核心结构,那个曼荼罗的中心空洞,主动“献给”了虚空。
不是吞噬,而是礼物。
她将自己最根本的疑问、最深的困惑、最纯粹的求知欲——这些构成她作为学者本质的部分——作为样本,交给虚空研究。而她的其余部分,那些个人的记忆、情感、身份认同,则被她压缩、封存、藏匿在内海的某个隐秘角落。
然后,她切断了连接。
不是完全切断,而是留下了一个微小的、单向的通道:虚空可以通过那个通道研究她留下的“学者样本”,但无法触及她封存的个人部分。而观测站的核心装置,被她设置成维持这个通道的最低功率运行模式,确保样本不被破坏,也确保通道不被扩大。
做完这一切后,艾拉的意识就离开了身体。不是死亡,而是...休眠。她的身体在观测站中逐渐冰冷,但她的意识核心,那个封存的部分,进入了某种停滞状态,等待着某种触发条件才会苏醒。
而那个触发条件,似乎就是现在。
王玄的意识从艾拉的内海中退出。他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还站在圆柱核心前,手依然悬停在那个概念奇点的上方。琉璃担忧地看着他。
“你刚才...消失了三分钟。”她说,“不是物理上的消失,而是存在感变得极其稀薄,像是要溶解在空气中。”
“我进入了艾拉的内海。”王玄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或者说,她残留的内海。她的一部分还在那里,在沉睡。”
他讲述了所见的一切。琉璃听完,久久沉默。
“所以她用自己作为...实验样本?为了让虚空理解生命,而不需要吞噬整个生命世界?”
“更像是一个赌注。”王玄说,“她赌虚空有理解的能力,而不只是吞噬的本能。她赌通过研究她留下的‘学者样本’,虚空能学会尊重生命的独特性,而不是简单地将其视为可同化的资源。”
“但这赌注的代价是她自己的意识休眠三千年。”
“也许在她看来,值得。”王玄看向那个奇点,“如果虚空真的能通过理解而改变行为模式,那么她一个人的牺牲,可能换取亿万生命的存续。”
琉璃思索着:“但我们看到的结果是,虚空依然在入侵,依然在吞噬。似乎她的赌注没有成功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王玄摇头,“你想想虚空的进化模式。最初是盲目的吞噬,后来开始表现出策略性,开始学习抵抗手段,开始模仿我们的行为...这会不会就是它‘理解’的过程?虽然这个过程依然伴随着破坏,但破坏的模式在变化,在变得...更有针对性,更有效率,甚至在某些情况下,开始出现非破坏性的互动?”
他想起了回声岛的阿海,想起了那个选择自我牺牲来修复裂隙的虚空节点,想起了记忆之海中那些开始表现出复杂结构的虚空能量。
“也许艾拉的赌注正在缓慢地赢。”他说,“虚空的改变需要时间,三千年对文明来说很长,但对一个维度的意识来说,可能只是几秒钟。我们正在见证的,就是这几秒钟内发生的变化。”
琉璃走到圆柱核心前,将星盘贴在表面。星光流入装置,开始分析那个奇点的状态。
“通道还在运作。”她看着星盘的数据,“虚空确实在持续研究艾拉留下的样本。研究的方式是...模拟。它在自身内部创造了一个简化版的艾拉内海,然后用这个模拟体进行各种‘思想实验’:如果面对选择会怎么做,如果体验情感会怎么反应,如果拥有记忆会怎么看待世界...”
“它在学习成为生命。”王玄轻声说。
“不完全是。”琉璃皱眉,“更像是在学习生命的‘模式’。但它缺乏生命的本质体验,所以它的模拟永远是表面的、概念化的。就像一个人读遍了所有关于爱的书籍,但从未真正爱过。”
王玄思考着这个问题。他想起了自己与缝合者水晶的连接,想起了那种在矛盾中寻找统一的能力。也许...
“如果我们给虚空提供真正的体验呢?”
琉璃看向他,眼中闪过警觉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不是让虚空吞噬我们,而是...分享。”王玄说,“通过艾拉留下的通道,我们可以有控制地分享一些真实的生命体验。不是概念,不是理论,而是活生生的感受。温暖,疼痛,喜悦,悲伤,希望,恐惧...”
“那太危险了!一旦通道扩大,虚空可能会通过体验反推,找到更有效入侵我们的方法!”
“但如果我们不做,虚空永远只能停留在概念模仿的层面。而概念模仿,就像艾拉经历的那样,最终会导致误解和冲突。”王玄说,“真正的理解需要共同的体验基础。如果我们希望虚空不再是敌人,而是...邻居,甚至同伴,那么我们必须冒这个险。”
他看着琉璃:“当然,不是现在。不是以我们现在的状态。我们需要更准备,需要找到方法在分享的同时保护自己,需要建立安全的边界...”
他话音未落,观测站突然震动起来。
不是地震,而是某种概念层面的震动。圆柱核心的奇点开始发光,亮度急剧增加。那个被维持了三千年的微小通道,正在扩大。
“虚空在主动尝试扩大连接!”琉璃喊道,“它感知到了我们的存在!它想要更多!”
星盘的数据流疯狂刷新:通道功率正在以指数级增长,虚空的“模拟内海”正在尝试与真实世界建立双向连接。如果连接成功,整个观测站——甚至这片海域——都可能被拉入虚空的维度。
王玄立刻将手按在奇点上。这一次,他不是被动感受,而是主动干预。
他调动起在记忆之海中获得的所有理解,在白帆港获得的编织经验,还有从艾拉内海中感受到的那种结构感。他开始在意识中构建一个“过滤器”——不是阻断通道,而是调控流经通道的信息。
过滤器基于一个简单的原则:体验可以分享,但必须经过“翻译”。
生命的直接感受——比如疼痛的灼热,喜悦的温暖——对虚空来说是无法理解的原始数据。但如果将这些感受转化为虚空能理解的“概念对应物”,比如疼痛对应“结构损伤的警告信号”,喜悦对应“系统达成目标的反馈奖励”,那么虚空就能在自身框架内模拟这些体验,而不需要直接侵入生命系统。
这是一项极其精细的工作。王玄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超负荷运转,就像同时解着几百个多维方程。汗水从额头渗出,在冰冷的空气中瞬间结霜。
琉璃也加入进来。她用星光在通道周围构建稳定的现实锚点,防止虚空的维度引力将这片空间撕裂。星盘的光芒与王玄的意识共振,两人协同工作,像是在进行一场高维度的外科手术。
通道的扩张速度减缓了。但虚空并没有放弃,它似乎在“观察”王玄构建的过滤器,学习它的结构,然后尝试绕过或穿透。
这是一种奇特的对抗——不是力量的碰撞,而是理解力的较量。虚空展示出惊人的学习速度,每一次王玄完善过滤器的某个部分,虚空就能在几分钟内找到那个部分的理论弱点,然后尝试攻击。
但王玄也在学习。他从虚空的攻击模式中,反向推导出虚空的理解框架:它是如何分类信息的,是如何建立因果模型的,是如何进行逻辑推演的。渐渐地,他不仅能防御,还能“预测”——预测虚空的下一次尝试会针对哪个部分,会采用什么策略。
这种预测与反预测的博弈持续了大约一小时。最后,通道稳定在了一个新的平衡点:比原来扩大了三倍,但完全处于过滤器的控制之下。通过这个通道,虚空可以接触到经过翻译的生命体验样本,但无法触及原始感受,更无法反向侵入。
王玄感到精疲力竭。他松开手,几乎瘫倒在地。琉璃扶住他,星盘的光芒也暗淡了许多。
圆柱核心的奇点现在散发着稳定的三色光——金银紫,分别代表生命、现实、虚空的颜色。三种颜色和谐地旋转,形成一个动态的平衡图案。
“我们...成功了?”琉璃不确定地问。
“暂时成功了。”王玄喘息着,“但这不是永久解决方案。过滤器需要持续维护,而且虚空迟早会完全理解过滤器的原理,然后找到穿透的方法。这只是...争取时间。”
他看向那个旋转的三色奇点:“但在这争取到的时间里,也许虚空能真正理解一些东西。也许艾拉的赌注,加上我们的干预,能加速那个过程。”
观测站的震动停止了。周围的冰层开始缓慢融化——不是温度上升,而是概念场的稳定让现实结构恢复正常。那些仪器残骸上的冰霜剥落,露出下面锈蚀但依然保持形状的金属。
在圆柱基座的控制台上,一行新的文字自动浮现:
“连接协议已更新。过滤器系统激活。观测模式转换为‘体验交换’。感谢对话者。等待下一个黎明。”
文字用的是虚空那种简洁的数学符号,但含义清晰。
虚空在感谢。
虽然可能只是程序化的回应,但这是三千年来,虚空第一次表现出类似“礼貌”的行为。
王玄和琉璃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:警惕,希望,疲惫,还有一丝...期待。
“该离开了。”琉璃说,“这里的环境对你的身体负担太大。”
王玄点头。他们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旋转的三色奇点,然后转身离开观测站。
外面,海面上的浮冰已经少了很多。那些紫色脉络大部分消失了,海水恢复了正常的深蓝色。天空中的云层散开,阳光毫无阻碍地洒在海面上,反射出细碎的金光。
“污染被清除了?”琉璃惊讶地看着星盘的读数,“至少这片海域的虚空污染浓度下降了80%。”
“不是清除,是转化。”王玄说,“虚空能量被通道吸收,用于维持体验交换系统。这对双方都有利:虚空获得了它渴望的‘生命体验数据’,而现实世界减少了一个污染源。”
他们的小船驶离了观测站穹顶。在安全距离外,王玄回头望去。那个半球形的穹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是冰海中一颗巨大的珍珠。
而在穹顶内部,在那个旋转的三色奇点深处,一场跨越维度的对话正在缓慢展开。
虚空开始理解温暖是什么感觉——不是概念,而是通过艾拉留下的样本数据,模拟出的近似体验。
它开始理解选择的重量。
开始理解有限性的美。
开始理解...为什么生命愿意为了理解它而冒险。
这个过程会很漫长,可能需要另一个三千年。但至少,开始了。
小船继续向西航行。王玄裹紧斗篷,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,但心中有一种奇特的平静。
他在改变世界。
用理解,而不是力量。
而这个世界,也在改变他。
前方,海平线上出现了陆地的轮廓。那是一片被冰雪覆盖的海岸线,陡峭的悬崖上能看到建筑的遗迹。根据海图,那里是“永霜海岸”,北境人类文明的边缘地带,也是虚空渗透的重灾区之一。
下一站。
下一根需要编织的纤维。
王玄闭上眼睛,准备在到达之前小憩片刻。在他意识的边缘,他仿佛听到了一个声音——不是语言,而是一种感觉的涟漪,从观测站的方向传来。
那是虚空尝试表达的第一次“感谢”。
虽然还很笨拙,还很原始。
但确实存在。
光在延伸。
理解在萌芽。
世界的伤口,正在被一种全新的方式缝合——不是抹去疤痕,而是让疤痕成为对话的起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