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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五点四十七分。通风竖井升上来了最后一批矿工,一共五个人。老陈跟在最后一个人身后被绞盘提了上来。

老陈从井里出来的时候,整个人像从泥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橙色的救援服变成了棕黑色。安全帽上全是划痕。面罩上糊满了泥浆。

但他站在井口的时候,啪的一声立正,朝齐学斌敬了个礼。

“齐局,通风竖井清场完毕。最终确认:被困矿工七十六人,成功升井七十四人。两人在透水初期未能及时撤离,确认死亡。伤员十七人,其中重伤三人。”

齐学斌回了一个礼。
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但没有说出话来。

七十四条命。

从那个被掏空的、随时可能彻底坍塌的山体腹地里,拉出了七十四条命。

死了两个。没救回来。

齐学斌闭上眼睛站了几秒钟。然后他睁开眼,看向东边的天际线。

太阳已经西斜了,把整个矿区笼罩在一片惨淡的金黄色中。三号斜井的水柱比上午小了很多,但依然在不停地往外吐水。八台排水泵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痛,粗大的排水软管像盘踞的巨蟒,把浑浊的地下水源源不断地排到山坡下方。

矿区的地面依然是泥泞的,到处是倒塌的板房、冲散的设备和齐膝深的积水。但水位已经不再上涨了。

齐学斌把目光从矿区收回来,看向省道卡口方向。

在那里,急救帐篷已经从三顶扩展到了七顶。伤员们躺在里面接受救治。安全升井的矿工们裹着棉被坐在帐篷外的空地上,有人在大口大口地喝水,有人在抱着膝盖发呆,有人在低声啜泣。

张国强也在那边。他的腿打着绷带,坐在一个折叠凳上,远远地看着齐学斌。

两个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视了一下。

张国强朝他点了点头。

齐学斌也朝他点了一下。

然后齐学斌转过身,面朝那座在夕阳下显出狰狞面目的东山。山体的开采面上千疮百孔,裂缝纵横,还在不断渗水的岩壁在余晖中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
这座山被掏空了四个月。被炸开了废弃矿道。被几万吨炸药和挖掘机甲蹂躏得面目全非。它的血管被切断了,内脏被掏空了,骨头被敲碎了。

现在它终于在痛苦中呕出了自己最后的血。

齐学斌在那里站了很久。

直到小赵跑过来告诉他,吴晓华从萧江市打来了电话,说市纪委已经在今天上午把齐学斌移交的证据砸在了市委常委会上。省纪委同步介入。高建新在半小时前被当众带走。

齐学斌接过手机,听完了吴晓华简短而克制的汇报。

“高建新被带走了?”

“刚才的事。他试图销毁手机和电脑里的记录,但我们的人比他快了一步。他现在在市纪委的谈话室里。程兴来的配合调查通知也已经下了,今晚就到位。”

齐学斌点了点头。

“谢了,老吴。”

“学斌,矿区那边怎么样?”

“七十四个人救出来了。死了两个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“辛苦了。”

挂了电话,齐学斌把手机放进口袋里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。泥浆、铁锈、血渍、汗水,混在一起干成了一层硬壳。右手的指关节肿得老粗,碰一下就疼。

太阳正在沉入西边的地平线。最后一道余晖落在齐学斌布满泥浆的脸上,勾勒出一个疲惫到极点但异常安静的轮廓。

他知道,从明天开始,清河县乃至整个萧江市的政治版图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地震。高建新倒了,程兴来完了,赵金彪蹲大牢了。他手里六条证据链加上今天这场矿难造成的两死多伤,足够让这些人的余生在铁窗后面度过。

但今天,他只想做一件事。

齐学斌拖着灌了铅一样沉重的腿,一步一步地走向急救帐篷旁边张国强坐着的那个折叠凳。

他在老张旁边坐了下来。

谁也没说话。

两个人并肩坐在那里,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,看着东山的剪影在暮色中变得模糊,看着八台排水泵在远处不知疲倦地轰鸣着。

齐学斌摸了摸口袋,找到了一包被泥水泡得变了形的烟。里面还剩两根,都湿了。

他拿出一根递给张国强。

老张接过去。

“没有火。”齐学斌说。

“没事。”老张把那根湿透的烟叼在嘴里,嚼了嚼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“年过完了,齐局。”

“嗯。”齐学斌也笑了,“过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