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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鹏回来了。

拍打着手上的灰,T恤的下摆和胳膊肘处,蹭了几道明显的黑灰。走进来时,被灯光刺得眯了下眼,随即冲其其格笑了笑,那笑容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苍白,但眼神温煦,“幸好这边没把电给断了。”

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有了轻微的回响,“怎么样,我家……不大吧?”

其其格没答话,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包湿纸巾,抽出一张,走上前,很自然地抬手,去擦他胳膊上的灰。

“你这哪儿蹭的?跟花猫似的。”

曹鹏任她擦着,笑了笑:“我们这儿的电闸,都统一挂在后面屋山头的铁皮箱子里。我家那箱子钉得高,得踩着靠在墙边的竹梯子才够得着。那梯子有些年头了,全是灰。”

其其格仔细擦掉他脸上的灰痕,又低头看了看他T恤下摆,那里灰渍有点深,湿纸巾擦不掉了。她轻轻扯了扯,“回去得换件衣服了。”

曹鹏看了眼被灯光照得无处遁形的屋子,又说了一遍,“怎么样,我家……简单吧。”

其其格抬起眼,看了他一下,点点头。

何止是简单。她在心里说。是简陋,是清贫,是除了最基本生存所需之外,近乎一无所有。

可奇怪的是,站在这屋里,她并没有感觉到压抑或悲伤,反而有一种奇异的、被涤荡过的干净。或许是因为一切都摊开在这里,毫无遮掩,反而有种赤诚。

“外面这间,我住。”曹鹏走到那张光板床前,用手按了按床板,发出“吱呀”一声,“里间,是我奶,和我姐。”曹鹏又走到里外间相隔的门框处,伸手拉了一下垂着的灯绳。

“嗒”一声轻响,里屋也亮了起来。同样是日光灯,同样的“嗡嗡”声。

曹鹏掀着门帘,侧身让开:“进来看看?”

其其格将用过的湿纸巾团在手里,走了进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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里屋比外间似乎更小一些,一股更明显的中药味混杂着旧樟木和布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。

一张几乎占据房间三分之一面积的双人木床。

床架是老式的,漆成深褐色,床头有简单的雕花,但好几处床板已经断裂,用铁丝粗糙地捆绑固定着。

床上没有被褥,整齐地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大塑料袋,用绳子扎着口。

床头紧挨着一个同样老旧的、带镜子的站柜,镜子水银有些剥落,映出的人影扭曲模糊。

床框上夹着一个很小的简易床头灯,灯泡瓦数很低,蒙着灰。

床边放着一张可以折叠的矮腿小方桌,桌面是刷了清漆的木板,已经磨损得毛糙。

其其格的目光,被小方桌上的东西吸引了。

桌上放着一个用藤条编的笸箩,里面散乱地放着几样东西:一把小剪刀,一小卷细铁丝,几束颜色暗淡的、捻成细股的棉线,一卷褪色的胶带,还有一副老花镜,镜腿用白色的医用胶布缠着。

走到小方桌前,拿起那卷比缝衣针粗不了多少的细铁丝,因为常年使用和空气氧化,表面覆盖着一层红褐色的锈,摸上去有粗糙的颗粒感。

“这是我奶以前干活的家伙事。”曹鹏走了进来,站在她旁边,看着那个笸箩。

“干活?”其其格回过头。

“嗯,”曹鹏手比划了一下,“扎纸花。那种花圈店里用的,白事上别的,大的那种,扎一个五分钱,小的三分。要是别在胸前的那种绸子小花,一毛一个。”

“我上学,我姐上班了,我奶就坐在这儿,有时候歪着,有时候靠着,听着那边电视,”曹鹏扬了扬下巴,示意靠墙木架子上那台蒙着布的大肚子电视机。

“手里就这么一个一个地扎。等我和我姐回来了,有空就帮着一起弄。我手笨,扎得慢,我姐手巧,扎得快,样子也好。”

其其格握着铁丝的手指微微收紧。铁丝粗糙的锈屑沾在指尖。

“这能挣几个钱?”她问,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。“要是她身体不舒服,或者我们没空,一天也就五六十个,五六块钱。不过……”

“我奶身体好的时候,或者我们帮忙多的日子,一天能弄出十来块钱,”曹鹏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很淡,几乎看不出是在笑,“要是她气儿不顺了,一天也就五六块。不过,够一天的菜钱了。”

听到曹鹏说的那么自然,那么轻描淡写,仿佛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
可其其格却觉得心头被那冰冷的铁丝轻轻刺了一下,不重,却留下一个清晰的小点,微微地发着涩。

看着这张床板断裂、用铁丝勉强维系的大木床,眼前仿佛浮现出曹鹏的奶奶,一个头发花白、身形佝偻的老人,就歪在这床头,就着昏暗的灯光,日复一日,用枯瘦的手指摆弄着铁丝和惨白的纸,扎出一朵又一朵卖给死亡的花。

而年幼的曹鹏和年轻的曹艳,就在这小小的屋子里,做完功课或下班后,围在床边,沉默地帮着忙。时光就在这重复的、沉默的动作里,悄无声息地流逝,换取着一天又一天“菜钱”。

曹鹏从其其格手里拿过那截铁丝,又从笸箩里捡起几张裁剩下的、已经发黄脆硬的薄纸。

那纸质地很奇怪,不是书写纸,也不是报纸,是一种廉价的、类似祭祀用纸的材质。

“你看,我现在还会。”

只见曹鹏手指翻飞,异常熟练地将铁丝弯折,纸片缠绕,折叠,捏拢……几乎眨眼功夫,一朵素白的、有着粗糙花瓣的纸花就在他掌心成形。

他捏着细铁丝做的花茎,递到其其格眼前,在日光灯下转了转,脸上浮起一个真正的、带着点少年人炫耀般的笑容。

“看,好看不?我奶手艺才好,她扎的又快又规整。我不行。”

其其格看着那朵轻飘飘的、毫无生命力的纸花。花瓣僵硬,颜色惨白。

又抬眼看他脸上那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的笑容,接过那朵纸花,轻薄如蝉翼,稍一用力就会破碎。小心翼翼地捏着花梗,那细铁丝冰凉。

“不过,”曹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语气依旧轻松,“这东西不能送人,不吉利。”

其其格没说话,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朵花,然后,很轻地,把它攥在了手心。粗糙的纸边硌着柔嫩的掌心。

而心里某个地方,像是被这朵轻飘飘的纸花坠了一下,沉甸甸地发堵,发酸。

不是为了贫穷,而是为了那种具体而微的、渗透在日常生活每一个缝隙里的挣扎,为了曹鹏谈起这些时,那种过于平静的、仿佛在说别人家事的语气。

曹鹏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和低垂的眼睛,伸手,将她攥着纸花的手轻轻包住,然后掰开她的手指,将那一小团枯黄褶皱的纸拿了出来,随手放回笸箩。

“这都老黄历了。”语气忽然变得轻快,像是要挥散空气中某种无形的沉闷,“我奶现在,在燕京,住楼房,有暖气有天然气,一天三顿不重样,我姐盯着,比以前胖了,身子也好了不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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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你知道么,”他忽然笑出声,“刚去燕京那阵,她总嫌闲得慌,坐不住,还偷偷问我姐,说附近有没有花圈店,还想重操旧业,被我姐好好说了一顿。”

“我姐那脾气,你是不知道,数落起我奶来,一点不留情面,说,您现在缺那三瓜两枣吗?好好享清福不行?再弄这些,我就全给您扔炉子里烧了!把我奶唬得,再不敢提了。”

其其格听着,想象着那个场景,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些。她看着曹鹏带笑的眼睛,很认真地点点头,说:“艳姐说得对。以后……再也不弄这个了。”她顿了顿,伸出手指,轻轻碰了碰笸箩里剪刀的锈迹,“扎手,扎心。”

曹鹏愣了一下,随即,眼里的笑意更深,更柔,像化开的蜜糖。

他抬手,似乎想揉揉她的头发,但手抬到一半,又放下了,只是看着她,轻声说,嗯,不弄了。”

“嗯,不弄了。”他松开手,转身走到那个靠着东墙的、嵌着椭圆镜子的深色站柜前。

“给你看看我小时候。”曹鹏转了话题,似乎想驱散最后一点凝滞的气氛。

走到那个带镜子的站柜前,拉开中间那个抽屉,在里面摸索了一会儿,拿出一个硬壳的、封面印着“影集”两个烫金字的塑料相册,相册的塑料膜已经有些发粘,封面印着俗艳的牡丹图案。

他拿着相册,走到折叠桌旁,拧亮了那盏用图钉固定在墙上的、光线昏黄的小床头灯。

温暖的黄光取代了日光灯惨白的光,给陈旧的小桌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