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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抬眼望着马三通。

“女方是礼部侍郎的侄女,今年二十有三,据说读过不少书,性子也温婉。”

马三通语重心长道,“哥哥劝你一句,你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。有个家室,上面看着也放心……”

“我这样子,”我自嘲道,“这凶名,谁看得上?”

“人家看上的就是你这凶名。”马三通苦笑,“礼部侍郎想找个镇武司的靠山,又怕被卷得太深。你这种‘铁面阎王’,反倒最合适——名声够硬,但又不结党营私,干干净净。”

“干净?”我笑了。

笑声很冷,连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
马三通没接话。

半晌,他叹了口气:“我已经答应人家了。明天,安丰酒楼,见一面。成不成另说,就当……吃个饭。”

我低头不语。

十年了。

十年间,我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,醒在案牍堆积的衙署,走在沾满血迹的街道。

我想过如何破局,想过如何复仇,想过如何在天道牢笼里多活一天。

唯独没想过……成家。

这两个字太烫,烫得我不敢碰。

家是什么?是青州山门里那碗总少放盐的面,是师父传授武功时的大声训斥,是师兄们吵架时掀翻的桌子,是小师妹藏在身后要递给我的糖。

那些东西,十年前就烧成灰了。

现在的我,拿什么成家?

拿这双沾满血的手?拿这颗被税虫啃噬的心?还是拿这副夜里会因旧伤疼醒的皮囊?

身边的女性……

脑海里掠过几个身影,像秋日落叶,一触即散。

都过去了。或者说,从未真正开始过。

我已经把自己裹进这身玄黑官袍里,裹得那么紧,那么厚,厚到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。

麻木。

对,就是麻木。

看见血不皱眉,听见哭不心软,抄家灭门时能冷静地计算时辰、清点数目、撰写卷宗。

连痛,都成了一种习惯。

马三通还在等我的答复。

他脸上的皱纹比十年前深了,眼里的担忧是真的。

“那就见见吧。”我说。

马三通如释重负,起身要走。

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对了,福王府抄出来的那些阵盘碎片,我已经让人送到营造司了。里面……有点东西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有几个阵盘的符文结构,不是咱们镇武司的手笔。”

马三通压低声音,“倒像是……十年前的旧式。”
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蜀中旧式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
我坐在椅子上,左手握着扳指,右手无意识地敲打着那本《圣人说》。

蜀中旧式。

福王。星辰之力。蜀中。

还有即将回京的贾正义,北方的反抗军,实时影像的阵盘。

以及,一门莫名其妙的亲事。

所有线索,像散落的星辰,在暗室中漂浮。

而我掌心这一枚,是师父留下的,第一颗引路的星。

……

傍晚,我离开镇武司衙署,没有乘马车,一个人走在暮色里。

暗金色的天穹正在缓慢转暗,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缓缓闭合。

街边的尘微之眼已经亮起,冰冷的光扫过每一个行人。

我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,又穿过两条街,最后停在一座宅邸前。

江府。

门楣上挂着新制的匾额。

字是我亲手写的,方正,冷硬,没有半分父亲当年书法里的温润。

十年前,父亲平反了。

不是因为我,是因为秦权需要“江明远遗孤”这个身份来证明新天道的“公正”。

一纸诏书,几行空洞的褒扬,将当年的构陷轻描淡写地归为“时局所迫”。

我用镇武司的俸禄,加上那些说不清来源的灰色进项,翻修了这座旧宅。

不是为住。

是为证。

证明江家还有人,证明那些血没有白流,证明我江小白就算背尽骂名、弑师叛门,至少还能守住这一方旧砖。

推开门,院子里点着灯。

还没走进内院,就听见声音从西厢房传出来——

“……小姐,您就别闹了。江大人这些日子本就心烦,您再这么着,不是给他添乱么?”

是小桃红的声音。软软的,带着幽州口音。

当年在幽州,因为吕龟年的一席话,把她救了下来,如今也跟着我来到了京城。

“我给他添乱?”沐雨的声音响起,“他江大人还会怕添乱?今天抄家,明天灭门,后天是不是要去宫里把皇帝也‘请’下来?”

“小姐!这话可说不得!”

“有什么说不得?这天下,还有他江阎王不敢做的事?”

我站在月门边,没有再往前走。

小桃红先看见了我,手里的铜盆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
“大、大人……”

她慌忙垂首,手指绞着衣角。

沐雨转过身来。

十年了,她早已不是当年青州山门里那个怯生生的小丫头。

她出落得极美,尤其是那双眼睛,清澈,明亮,但此刻里面结满了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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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穿着一身素青色的衣裙,头发简单挽着,没戴任何首饰。

“江大人回来了。”她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淬了毒,“今天又抄了谁的家?灭了谁的满门?”

我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
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,沉进一个无底的洞。

十年了。

我对任何人狠得下心。

对张玄甲,我能断他的指,废他的一只眼睛。

对福王这样的宗室,我能看着他在梁上晃荡,冷静地吩咐“造册封存”。

对那些哭嚎的眷属,我能视若无睹地走过。

唯独对她。

对这个我用背叛换来的“小师妹”,对这个我眼睁睁看着她被秦权带走、却无能为力的“安宁郡主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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