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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狠不下心。

连一句重话,都说不出。

“累了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“你们……也早些休息。”

转身要走。

“站住。”

沐雨的声音从身后追来,像一根针。

我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
“明天,”她说,每个字都清晰无比,“是师父忌日。”

院子里忽然静了。

连风都停了。

我背对着她,感觉到后颈的植入点开始发烫。

十年了,她还是没原谅我。

不,不是不原谅。是不承认。

不承认那个弑师的江小白,是她曾经的小师兄。

“知道了。”我说。

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可怕。

迈步,穿过回廊,走进书房。

门在身后合拢,我走到书案后,坐下。

左手还握着那枚扳指,掌心已经被冷汗浸湿。

幽蓝的光泽在昏暗的书房里幽幽闪烁,像一只眼睛,冷冷地看着我。

师父忌日。

十年了。

每年的这一天,我都会去镇天屿。

不是祭拜,是述职。

秦权会特意选在这一天召见我,询问税虫改良的进展,询问天下大阵的运行情况,询问有没有发现星辰之力的踪迹。

像一场无声的凌迟。

而我必须跪在那里,恭恭敬敬地回答:“回掌司,一切安好。”

今年呢?

今年我要先去安丰酒楼,见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,谈一门各怀鬼胎的亲事。

然后再去镇天屿,跪在师父洒尽星辰的地方,向害死他的人汇报工作。

多完美的一天。

我闭上眼,想要把这些念头压下去。

可是压不住。

它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夹杂着破碎的画面——

师父攥着我的手,将短剑刺入心脏时滚烫的血。

大师兄那一拳轰在胸口时,肋骨断裂的脆响。

二师兄用面汤画下的那道腐蚀线,在桌上嘶嘶冒烟。

三师兄倒放的《圣人说》,页边朱红的“卖我以老,弑我以死”。

还有沐雨的眼睛。

绝望,死心,冰冷。

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
不,比陌生人还不如。

像看一具会走路的尸体。

头突然剧痛起来。

不是平时那种钝痛,是尖锐的,撕裂的,像有无数根针同时刺进颅骨。

右半边尤其厉害,从太阳穴一直炸到后脑。

扳指滚落在地上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
我双手抱住头。

痛。

不只是头痛。

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,在嘶吼,想要冲破这身皮囊,想要把一切都撕碎。

可是不能。

不能喊,不能动,甚至不能流露出痛苦的表情。

因为这座府邸里,有尘微之眼。

因为我的身体里,有税虫。

因为这座京城,这座天下,这片暗金色的天穹,都在看着我。

我咬紧牙关,额头抵在冰冷的书案上。

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,滴在紫檀木的桌面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。

十年了。

十年间,我学会了面无表情地杀人,学会了心平气和地抄家,学会了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,演好“铁面阎王”这出戏。

可我学不会——

学不会在师父忌日的前夜,不想他。

学不会在沐雨怨恨的目光里,不疼。

学不会在想起“成家”这两个字时,不觉得……荒诞。

窗外,夜色彻底降临。

暗金色的天穹转为深沉的暗红,像凝固的血。

新的一天,就要来了。

带着亲事,带着忌日,带着所有我该做、却不想做的戏。

我慢慢松开手,瘫坐在椅子里。

头痛还在持续,但已经麻木了。

像这十年里所有的感觉一样,最终都会归于麻木。

我弯腰,捡起那枚扳指。

握紧。

幽蓝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。

微弱。

但还在亮。

我凝视着光,就在这时,那光动了。

像一滴融化的星辉,从指缝间滑落,却没有坠地,而是在空中悬停,拉成一道纤细的光丝。

光丝缓缓转向,指向书房内侧的角落。

那里堆着几个陈旧木箱,是我翻修江府时,从废墟里清理出来的旧物。

烧了一半的书,残缺的瓷器,还有……

我的呼吸停滞了。

光丝的尽头,落在一个被灰尘覆盖的乌木盒子上。

就在光丝触及那个乌木盒子的瞬间——

盒子自己打开了,露出一截暗沉沉的铜色。

是烟锅。

师父的烟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