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9章 一图划尽三方势,两府连成一局收 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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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在身后合上。
卢巧成站在元家茶室的窄门外,没有立刻迈步。
他将袖中那张纸捏了捏。
城南三十里,柳溪渡口东行二里,旧窑场。
每一个字都是元敬之提前写好的。
提前多久?
卢巧成的脑子里过了一遍时间线。
上次来陌州是冬天,那之后的两个多月里,他在关北给殿下筹银子、跑商路,脚不沾南方的土。
元敬之在那个时候就布局了。
卢巧成将袖口抚平,抬脚往巷口走。
李令仪跟在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。
佩剑已经重新挂回了腰间,剑鞘的铜扣在她走路时发出极轻极碎的响。
两人走出那条窄巷,拐上稍宽一些的青石街面。
阳光落下来,从墙头的桂花树梢漏过去,在地上投出一片一片不规则的光斑。
春风拂过,光斑跟着树叶的晃动一起碎了又聚。
卢巧成的步子不快不慢。
他走了十几步之后,忽然开口。
“元家修了三百年县志。”
李令仪偏头看他。
卢巧成的目光落在前方某处。
“三百年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。
“三百年里,陌州换了多少任知府,多少户商行起起落落,多少家族从泥里爬上来又栽进去。”
他的声音不重,被风一吹,散得很快。
“这些事,谁说了算?”
李令仪没有接话。
卢巧成自问自答。
“写进书里的人说了算。”
他停了一步。
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已经走远的窄巷。
巷口的窄门早就看不见了,只剩两面白墙夹着一线阴影。
“元敬之今天给我的不是一块地皮。”
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“是一张入场的帖子。”
李令仪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。
她不通商道上的弯弯绕绕,但这句话她听得懂。
入场。
进了门才能上桌,上了桌才能摸牌。
“那他图什么?”
李令仪问。
卢巧成没有答。
他加快了步子。
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从城东的老宅区穿出来,街面上的声响渐渐密了。
药材行的伙计在门口晒药,书画铺的掌柜在跟客人讨价还价,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他们身边擦过去,担子里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了一串。
经过那家粮铺的时候,卢巧成的脚步又慢了。
排队的人比早上多了。
队伍从铺面门口一直排到了街角,三十来号人,有穿短褐的苦力,有围着灰布围裙的妇人,还有几个背着箩筐的老汉。
卢巧成的目光落在铺面外头的木价牌上。
白米,每斗一百二十文。
和早上一样。
他没有停步。
走过粮铺之后,又往前走了二十几步,才开口。
“一成半。”
李令仪看他。
“你早上就说过了。”
“嗯。”
卢巧成点了一下头。
“早上说的是粮价。”
“现在说的是酒价。”
李令仪拧了一下眉。
卢巧成没有解释。
粮价涨一成半,对吃饭的人来说,是每天多掏十几文铜板。
对酿酒的人来说,是成本线往上抬了一截。
陌州的酒用的是本地的米。
米贵了,酒就贵了。
酒贵了,卖不动了,酒商就慌了。
慌了的人,才会伸出手。
两人继续走。
过了两座石桥,街面重新变得嘈杂。
早点摊子的蒸笼还在冒着白汽,油锅里的滋滋声已经换成了炒菜的噼啪响。
快到午饭的点了。
拐过一个弯。
前面的路被堵住了。
一辆马车停在巷口。
车身不大,但做工讲究。
深色的桐油漆面,铜钉打得密密实实,车顶蒙着一层防雨的油布。
两匹枣红马安静地站在辕前,鬃毛被人梳得顺顺溜溜。
马车的帘子掀开了。
一个人从车上下来。
五十出头的年纪,穿一身暗色绸衫,料子好但不扎眼。
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鬓角有几根白丝。
面相方正,一双眼睛不大,但精明得很。
他站到巷口的石板路上,双手交叠在身前。
看到卢巧成和李令仪走过来,他往前迈了两步。
弯腰。
比上次弯得更深。
“李公子。”
是毕安。
他的声音压得低,带着一股子小心翼翼。
“魏老爷今日亲自在府中设了一桌便宴,都是些家常菜式。”
“老爷说,前两回公子另有安排,不敢叨扰。”
“今日特地让小人再来请一请,恳请公子务必赏个光。”
他说务必两个字的时候,腰又弯了半寸。
卢巧成站在他面前。
折扇在袖口里,没有拿出来。
他没有立刻开口。
他侧头看了李令仪一眼。
李令仪站在他右后方,右手搭在剑柄上,面无表情。
卢巧成收回目光。
他看着毕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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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毕管家。”
他的语气客气,但不热络。
“替我谢过魏家主的盛情。”
“今日另有安排,改日再登门拜访。”
又是改日。
毕安的脸僵了。
他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。
但卢巧成已经从他身侧走了过去。
李令仪跟在后面。
经过毕安身边的时候,她余光扫了一眼这位管家的手。
指节发白,攥着衣摆。
两人走远了。
毕安在原地站了好一阵。
然后他回到马车旁边。
车帘已经放下了。
他站在车辕前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车帘里传出一个沉闷的哼声。
马车调了个头,往来路驶去。
蹄声和车轮声混在巷子里的吆喝声中,很快就听不见了。
……
两人走出了巷口。
街面上人来人往,各忙各的。
谁也不会注意到刚才在巷子里发生了什么。
李令仪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跟了一阵,嘴里的话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三次了。”
卢巧成嗯了一声。
“你拒绝了三次。”
李令仪的声音不高,但语速快了一截。
“魏鸿要么暴怒,要么加码。”
“你赌的是哪一个?”
“加码。”
卢巧成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。
李令仪眉头一挑。
“凭什么?”
卢巧成往前走了两步,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下来。
他掏出两文钱,买了一串。
糖葫芦递给李令仪。
李令仪接过去,举在手里等他说话。
“因为他已经查过我了。”
卢巧成抬脚继续走。
“他知道仙人醉跟我有关。”
“他也知道这酒在后面不仅会畅销无阻,还供不应求。”
他的声音平淡。
“一个做了一辈子酒生意的人,面前摆着这么大一块肥肉,他不会用暴怒来解决问题。”
他看了一眼街对面一家绸缎庄的招牌。
“他会用更大的诚意。”
李令仪咬了一口糖葫芦。
山楂的酸味和糖衣的甜在嘴里炸开。
她嚼了两下。
“但这不是最关键的?”
她的语气是肯定句。
跟卢巧成相处的日子够久了,她知道这个人从来不会一口气把话说完。
卢巧成停了一步。
他转头看她。
“最关键的是......”
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寸。
“他很快就会知道,我今天去了元家。”
糖葫芦的竹签在李令仪齿间顿了一下。
她把竹签从嘴里拔出来。
“你是故意的。”
不是问句。
卢巧成没有否认。
三次改日。
第一次,在逸客居,是试探。
试探魏家的耐心和诚意。
第二次,在楼下,是立威。
让魏清名和他背后的魏鸿知道,李成不是一个可以用一壶好酒就请得动的人。
第三次。
这一次的改日,和前两次完全不同。
因为陌州的巷子是有耳朵的。
魏家管家的马车停在巷口,不会没有人看到。
卢巧成从城东老宅区的方向走来,更不会没有人注意到。
稍微有心的人打听两句就知道,城东那一片住的都是世家大族。
魏鸿在陌州经营了这么多年,他的耳目不比元家少。
用不了今天晚上。
最迟明天早上。
魏鸿就会知道。
卢巧成在拒绝魏家第三次邀请之前,先去了元家的私人茶室,和元敬之喝了一盏茶。
在陌州这个地方,和元家的当家人喝一盏茶意味着什么,魏鸿心里清清楚楚。
魏家有钱。
有渠道。
有半个陌州的酒铺和客栈。
但魏家没有元家的东西。
元家有名望。
有地皮。
有写进县志的那支笔。
这两样东西搁在天平的两端。
如果魏鸿不尽快伸手锁定合作,元家可能成为仙人醉在陌州唯一的合作方。
到那个时候,魏家在酒市里连汤都喝不上。
卢巧成把这盘棋摆到了台面上。
走哪条路,去哪个门,在什么时候拒绝什么人。
每一步都是棋子。
李令仪将糖葫芦又咬了一口。
她没再问。
因为她已经明白了。
她跟卢巧成之间不需要把话说到那一步。
她虽然只是负责保护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。
但这不妨碍她看懂他在做什么。
两人沿着河边走回了醉春风。
正午的阳光把河面照得亮堂堂的,水鸟在柳树底下扑腾,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……
进了房间。
卢巧成将门闩拨上。
他走到桌前坐下,先把袖中那张元敬之写的纸取出来,平平整整地展开,放在桌面上。
盯着看了五息。
然后他从包袱夹层里取出第二截竹管。
竹管比小指粗一圈,半尺来长,两头用蜡封着。
他将蜡剥开,从里头抽出一小卷空白纸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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提笔。
研墨。
先将元敬之那张纸上的内容原封不动地抄了一遍。
字迹工工整整。
然后在纸条的后半段写了一行字。
“派人至城南三十里柳溪渡口东行二里旧窑场实地勘查。”
“重点:水源水质、进出道路状况、方圆两里内有无官府或世家产业及眼线。”
“三日内回复。”
写完。
他将纸条吹干,卷好,塞进竹管。
从桌角的火折子上引了一点火苗,融了一滴蜡,将管口重新封死。
竹管放在窗台上。
和昨晚放竹管的位置一模一样。
他将元敬之的原纸叠好,收回袖中。
站起身,走到铜镜前整了整衣领。
……
午饭是在楼下的堂口吃的。
卢巧成看了一眼她的两碗米饭。
“你吃得倒多。”
“走了一上午,饿的。”
李令仪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。
“那壶茶又不顶饿。”
卢巧成没接话。
吃完饭回到房间。
卢巧成在桌前坐着,折扇别在手指间慢慢转。
他的眼睛盯着桌面,但目光是散的。
李令仪不打扰他想事情。
她回了自己的房间,把佩剑从鞘里抽出来。
剑身上有一道浅痕。
是上个月在路上遇到劫匪时磕的。
她从包袱里翻出一块磨刀石,坐到窗前,一下一下地磨。
磨刀石在剑身上走过的声音很轻很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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