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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靠!”他上下打量着马闯,手里菜刀“哐”一声搁在案板上,用围裙擦了擦手,声音洪亮,带着久违的惊喜,“瓜女子!”

“一撮毛!”马闯又叫了一声,笑意更深。

“瓜女子!”老板也重复,然后,两人对视着,忽然一起“嘎嘎嘎”地大笑起来。那笑声畅快又熟悉,带着某种跨越时间的默契,瞬间充满了这间油腻闷热的小店。

陆小宁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忽然有种恍惚,仿佛回到了十年前,铁一中晚自习前的校门口,小吃街烟火缭绕,学生熙熙攘攘。

马闯蹲在炸串摊前,跟老板讨价还价,“多刷点辣子!哎对着伲么,来,再刷点,你嫑这么小气!”

那时夕阳总是金红色的,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油炸食物的香气混杂着青春期的汗味,在空气里浮沉。

而眼前这个笑起来眼角堆满皱纹的老板,和那个总是系着油腻围裙、一边炸串一边和学生们斗嘴的一撮毛,分明是同一个人,却又分明不是了,鬓角白了,肚子更圆了,那撮标志性的白毛似乎也更显眼了。

没想到十年过去,老板还能一眼认出她。

不过也难怪。陆小宁想,当年马闯和李乐这俩在那条街上,哪家不认识?

一个出名是因为靠饭量大,人咋呼,嘴甜,一个靠个子大,“单手掰钢筋”的传说和“吃凉皮只加一滴辣子”丢人现眼。

等两人笑够了,老板的目光落到陆小宁身上,打量了一下,迟疑道,“诶,这不是……那个总和你一起的,高胖瘦里,那个长得和女子一样滴娃?”

“可不就是他,”马闯侧身,小陆上前喊了声,“徐老板。”

“是是是。”老板笑着,目光落到陆小宁身上,眯着眼,“哎哟,这更好看咧。快,进来,那头坐,那头有风扇。”

“你咋到这儿来了?”马闯已经自来熟地拉了张塑料凳坐下,“不是三轮车么?”

老板转身从冰柜里拿出几瓶冰峰,砰一声打开两瓶,推给马闯和陆小宁,“别提了!去年,老王,说要整治校门口小吃摊,就和城管一起扫街,不让摆摊了。”

“我们这些老伙计,散的散,转行的转行,我就指这个吃饭的,就挪到这边,靠着建大、师大几个学校,学生多,你俩喝,我请!”

“王扒皮!”马闯捏着瓶子,灌了一大口,满足地哈了口气,“老王这是和城管狼狈为奸啊,忒不地道了。就知道搞这些破玩意儿,多少学生,就靠校门口这点吃的续命呢!他倒好.....”

“可不,现在学校里那些学生也说呢,门口小摊没了,晚自习要么吃食堂,要么饿肚子.....其实,倒也怨不得老王,你们上学那时候才多少车,现在车越来越多,学校门口那条路也就越来越窄,再摆上摊儿....”
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骂老王,骂城管,骂物价涨了但炸串不敢涨太多怕学生吃不起。

陆小宁安静地坐着,小口喝着冰峰,听着那些熟悉的抱怨和笑声,觉得时间好像在这里打了个弯,又绕回来了。

“吃啥?还是老规矩?”老板问。

“你还记得?”

“这话说的,豆皮卷金针菇,藕盒,蘑菇,骨肉相连,鸡皮,年糕再加里脊...”

“别忘了,多刷辣子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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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么马达!”老板转身忙活去了。

油锅重新热起来,滋啦滋啦的声响伴随着食物下锅的脆响。香气弥散开来,是记忆里的味道,看着不怎么健康的油,辣椒面的焦香,还有某种秘制酱料的甜咸。

马闯吸了吸鼻子,眼睛眯成月牙。

老板边干边说,“你们那时候多热闹!对了,你们学校光荣榜上面,说你去读军校咧?”

“昂,对。”

“现在呐?”

“读博。”

“噫~~真好。我看那个大个儿也在上面,在燕大?”

“可不。”

“好啊,那娃,你呢,还有那个小胖子?”

“他留学的,在丑国,胖子在冰城工大,也在读博。”

“啧啧啧,看看,看看,都出息了,都好!”老板感慨着,手里动作不停。炸好的串捞出来,控了控油,放进一个大不锈钢托盘里。

然后拿起刷子,从一个敞口的大搪瓷盆里,舀起一勺浓稠的、深红发亮的自制辣椒油。

那辣椒油一离开盆,特有的、焦香中带着醇厚辛辣的气息就弥漫开来,刷子均匀地掠过每一串,辣油覆盖之处,食物的色泽瞬间变得诱人无比。

接着是孜然粉、椒盐,最后刷上一点儿甜酱。

“来来来,趁热吃!”

老板把堆成小山的托盘放到他们桌上,又拿出两瓶冰镇的“冰峰”,“嘭”“嘭”撬开,递过来。

马闯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串炸得酥脆的豆腐皮,吹了吹,一口咬下。

外层焦脆,内里软嫩,滚烫的辣油混合着孜然的辛香、甜酱的醇厚,瞬间在口中爆开,熟悉的味道冲击着味蕾,烫得她直吸气,却满足地眯起眼,含糊不清地咂着,“唔!就这个味儿!绝了!”

陆小宁拿起一串香菇,慢条斯理地吹着。看着马闯被辣得鼻尖冒汗,脸颊绯红,却吃得眉飞色舞、毫无形象的样子,觉得时光仿佛并未走远,她还是那个在校门口,举着炸串,笑得没心没肺的。

只是那时,她身边总是围着一大群人,热闹得像是永远不会散场。而现在,坐在她对面的,只有自己。

“对了,你们这放假了?”老板摸出一根烟,点上。

“没,这次是那个大个儿结婚,我们才回来的。我是伴娘,小陆和那个胖子当伴郎。”

老板点点头,感慨道,“真快啊,一转眼这都结婚了,那你俩呢?啥时候结?”

空气瞬间一静,马闯的手顿了一下,陆小宁的耳根开始泛红。

店里很吵,油锅声、风扇声、隔壁桌学生的谈笑声,但到了两人身边,好像都没了声息。

老板眼睛眨了眨,透过吐出的烟雾,看到两人的表情,嘴角一翘,了然的笑了笑,“哈哈哈,那啥,算我没说,没说,呵呵呵。你们吃,我这有新进的红芋,给你们尝尝。”

两人埋头吃,谁也不说话。

马闯吃得快,左手筷子右手冰峰,额头上很快沁出汗珠。

陆小宁吃得慢些,偶尔抬头看她一眼,看她鼻尖上的汗,看她被辣得微微发红的嘴唇,看她满足得眯起来的眼睛。

有那么一瞬间,他想伸手,把她嘴角沾着的一粒芝麻擦掉。但手指动了动,终究还是没有抬起来。

吃完结账,老板死活不肯收钱。推搡了半天,马闯直接掏出两张二十的票子,拍在沾着油渍的案板上,拉起陆小宁就跑,“一撮毛,下回我们还来!走了啊!”

“诶!瓜女子.....”老板追到门口,手里攥着那二十块钱,冲着他们的背影喊,“一起来啊!!”

两人跑出一段,才停下,相视一笑,都有些喘。

阳光依然炽烈,但心里却被那顿简单却满足的炸串,填得满满的,装着久违滋味儿。

马闯满足地摸了摸肚子,“爽,爽啊~~~”

陆小宁笑着摇头,正要说话,目光落在小红马的前挡风玻璃上——那里贴着一张白色的纸条。

两人对视一眼,过去瞧。

违停,五十。

“得,”他苦笑一下,把单子递给马闯看,“这顿炸串儿,真贵。”

马闯接过来,眯缝着眼睛看了看,然后满不在乎地一挥手,将那单子对折,随手塞进陆小宁衬衫胸前的口袋,拍了拍,“无妨!江湖儿女,要豁达!就当给长安市的交通建设做贡献了”

“再说了,多花五十,买一顿念想了好些年的味道,知道红棚子没倒闭,一撮毛还好好的。”

陆小宁低头,看着胸前口袋里露出的那一角白色罚单,又抬头看看她灿烂的笑脸。

只要她这样笑着,还能像今天这样,和她坐在油腻的小店里,吃一串滚烫的炸串,喝一口冰镇的汽水,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。

罚个五千也是好的。

重新上路,已经是下午五点多。

马闯靠在椅背上,打了个自由自在的响亮的饱嗝。

陆小宁听着,嘴角弯了弯。

夕阳渐渐西沉,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,建筑物的轮廓变得柔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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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都没怎么说话,电台里换了一首舒缓的老歌,女声浅吟低唱。

一种淡淡的、微醺般的情绪,在狭小的空间里缓慢的增长。

穿过越来越熟悉的街道,拐进航天院所在的那条路。梧桐树更高更密了,树荫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路边有老人摇着蒲扇下棋,小孩追逐打闹,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。

陆小宁放慢车速,最后停在一栋六层楼前。

马闯看着那扇熟悉的单元门,“到了。”

“到了。”陆小宁点点头。

窗外的蝉鸣变得清晰,一阵一阵的,不知疲倦。热空气从窗缝渗进来,很快驱散了凉意。

马闯的手放在车门把手上,却没拉。她转过头,看着陆小宁。陆小宁也看着她。

两人都没说话。

时间好像变慢了,每一秒都拉得很长。

陆小宁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灰尘,能看见她T恤领口微微汗湿的痕迹,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、混合了炸串辣油和洗发水的味道。

他想说点什么,比如,比如“明天见”,但嘴张不开。

马闯忽然笑了,那笑容很轻,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。

“小陆。”她说。

“嗯?”

“谢谢你送我。”

“应该的。”

蝉鸣更响了。

马闯深吸一口气,终于拉开车门。热浪涌进来,她跳下车,从后座拎出那个红色书包,甩在肩上。然后她转过身,趴在车窗边,看着陆小宁。

“那个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爬坡的事,我给你打电话。”

“好。”陆小宁点头,“我等你电话。”

马闯直起身,挥挥手,“那我上去了。”

“拜拜。”

她转身朝单元门走去,脚步不快。陆小宁看着她,看着她推开那扇铁门,看着她走进去,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
他看了看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:下午六点十七分。

他想起刚才在炸串店,想起她帮他打跑欺负他的人......想起去年在燕京,她站在车顶上,叉着腰大笑,阳光把她整个人镀成金色。

他想,有些话,是不是该....

但他又想起她的工作,她的身份,她要回的戈壁,他要去的丑国,离家三万里,十二个小时时差,未来三四年,也许....更久。

车窗被敲响。

陆小宁吓了一跳,转头,看见马闯又回来了。她站在车外,微微喘气,脸颊泛红,应该是跑上跑下的。

“忘了说,”她趴在车窗上,眼睛亮得惊人,“你开车回去小心。还有……明天见。”

说完,她转身就跑,红色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的,很快又消失在单元门里。

陆小宁坐在车里,愣了好久。笑着摇摇头,重新发动车子。

引擎低吼,小红马缓缓驶离航天院。

后视镜里,那栋红砖楼越来越远。

他想,有些话,现在不说,也许是对的。

但有些感觉,已经藏不住了。

就像这八月的长安,热浪滚滚,蝉鸣不止,所有的心事都在暑气里蒸腾、发酵,终有一天,会破土而出。

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。路灯渐次亮起,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温柔起来。陆小宁开着车,忽然觉得,这个夏天,也许会有不一样的故事。

他打开收音机,调到熟悉的音乐频道。

主持人正用温柔的声音说,“接下来这首歌,送给所有在归途上的人。”

歌声流淌出来,是《那些花儿》。

陆小宁跟着哼了两句,然后笑了。

明天见。

他想,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好听的三个字。